那年我十七歲,懷揣著一顆紅心,到農(nóng)村插隊落戶。那些年廣播里是“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我們這些年輕人,哪個不是滿腔熱血?想著要去改變農(nóng)村的落后面貌,讓貧下中農(nóng)過上好日子,渾身都是勁兒。
生產(chǎn)隊隊長像個監(jiān)工,跑前跑后地盯著。他長得高大,是長輩,罵起人來毫不客氣。隊長在跟前,大家就賣力干;隊長走遠了,動作就慢下來。
有個處得好的女孩悄悄告訴我:“很多人都會偷懶,不好好干,隊長只能盯著?!?/div>
我仔細觀察,還真是。男人們平時不抽煙,勞動時也要摸出根煙,坐在地頭抽上一陣;女人們不抽煙,就一趟趟往廁所跑,或者在田里慢慢騰騰地磨洋工。
那時候我是大隊的赤腳醫(yī)生,本不用下地。但“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不去干活,還能叫插隊鍛煉嗎?一有空,我就往生產(chǎn)隊跑。
聽了那女孩的話,我想改變這種狀況。可我不會別的,就想以身作則,做個榜樣。割麥子時,累得直不起腰,我就跪在地上往前割;挑擔子時,肩膀磨破了皮,咬咬牙接著挑。晚上躺在床上,渾身疼得不敢翻身,手上腳上全是血泡。慢慢地,血泡變成了老繭。
那會兒年輕,又有革命信念撐著,再疼再累,第二天一早又爬起來下地。
入黨那天,大隊開會。那些鐵面無私的老黨員們,一個個舉起了手。全大隊黨員一致通過。
很多年后,退休以后,我去了趟北大荒。
那里有個北大荒紀念館,里面有一塊專門介紹知青開墾北大荒、把“北大荒”變成“北大倉”的展區(qū)。我慢慢走著,看著墻上那些泛黃的照片和文字。
有一張照片,是個年輕小伙子,正對著鏡頭笑,陽光燦爛。
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八歲。
東北的春天來得晚,五月才開凍,十月就飄雪花了。一年只種一季莊稼。那年春耕正忙,拖拉機壞了,需要到很遠的街上去買配件。小伙子買到了配件。回來的路上,如果繞道過橋,要多走很遠。為了早點把配件送到,早點修好拖拉機,他選擇了直接蹚水過河。
水性不太好的他就這樣沉了下去,再也沒能上來。他把年輕的生命留在了那里,獻給了他想改造的北大荒。照片上青春的臉在笑著,他不知道,許多年以后,有一陣子,有些輿論說知青是“被蒙蔽的一代”,是時代的犧牲品。他不知道,他奉獻的生命還有多少人能記得。
看著照片上的笑容,我浮想聯(lián)翩,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拼命忍住,可還是哭出聲來。
我想起那些為新中國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先烈。他們很多人出身富裕家庭,飽讀詩書,接觸了馬列主義,毅然放棄優(yōu)渥的生活,投身革命事業(yè)。你能說他們是被蒙蔽的嗎?
同樣,當年的知青,絕大部分是抱著革命理想,投身廣闊天地,想著戰(zhàn)天斗地、改造山河,讓廣大農(nóng)村富裕起來。他們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
他們不是糊涂的一代。
他們把知識帶到了最偏遠的鄉(xiāng)村,在那里辦夜校、教識字,讓很多從來沒進過學校的農(nóng)民子弟第一次拿起了筆。他們把衛(wèi)生帶到了缺醫(yī)少藥的農(nóng)村,無數(shù)赤腳醫(yī)生背著藥箱走村串戶,為老鄉(xiāng)看病送藥,中國農(nóng)村的基礎(chǔ)衛(wèi)生體系,有他們打下的根基。他們把汗水灑在了北大荒、大草原、云貴高原,硬是用雙手開墾出良田,修建起水渠,讓荒山變成了梯田,讓沼澤變成了糧倉。那些年間,知青和農(nóng)民一起,修建了無數(shù)中小型水利工程,至今還在灌溉著千里沃野。而更重要的是,他們把“廣闊天地”當成了一生的課堂,在艱苦中磨礪出的堅韌、質(zhì)樸、務實,后來成了他們返城后建設(shè)各行各業(yè)的底氣和財富。恢復高考后,無數(shù)知青靠著在地頭、油燈下苦讀的積累考上大學,成了改革開放后國家建設(shè)的中堅力量。
這個特殊的群體,應該被記住。
他們與那些革命前輩,是同一種人。都是在年輕的時候,為了一個理想,把自己最好的年華,甚至生命,交給了這片土地。
春天又來了。
我站在自家陽臺上,眺望著遠處,地里的莊稼該播種了吧。五十年,足夠讓一個少年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可照片上那個十八歲的笑容,還是那么年輕。
他永遠停在了春天里。他沒能看到北大荒變成北大倉的樣子??晌姨嫠吹搅恕N覀冞@一代人,都替他看到了。
春天又來了。當年在田里彎腰播種的那些人,有的已經(jīng)不在了,有的像我一樣,只能在陽臺上遠遠地望著??芍灰焊€在繼續(xù),只要種子還會發(fā)芽,只要還有人在這個季節(jié)想起他們,
他們就沒有被忘記。
那些種子長出來的,不光是糧食。
還有我們這一代人,用青春澆灌過的、被生命染紅過的土地。還有那個十八歲的笑容,永遠綻放在這生生不息的春天的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