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間的青銅之歌》
作者:吳軍久
我俯身,并非在朝拜,只是在諦聽。
這甲骨上蜿蜒的裂痕,原是先民以灼火,烙在時間額前的第一行詩。
五千年了,月光還卡在那道刻痕里,不曾流出,也不曾熄滅。青銅的鼎腹凝著霜,那霜是歷史冷卻后的體溫么?紋飾深處,有風(fēng)被鎖住,那是先人把未竟的星空,連同大地你的臉 口你的臉 口沉郁的心跳,一同澆鑄進(jìn)這金屬的骨血里了。
當(dāng)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坍作傳說里的一捧塵,當(dāng)金字塔內(nèi)的圣書字睡成石棺中再無人能解的謎,唯獨(dú)這片龜甲上細(xì)如發(fā)絲的印記,還在呼吸——像暗夜里一豆不肯闔目的油燈,在文明的源頭,幽幽地燃著。
這便是我要說的中國,不是在宣紙上暈開的墨,而是在時光的骨血里,硬生生唱出的歌。
黃河的水濁了又清,卷著《詩經(jīng)》里那些古老的、未被譜曲的韻腳,一路向東。長城不是墻,是秦漢用戍卒的骨殖與目光,在蒼茫大地上烙下的、一道永不愈合的刀鋒。
而江南呢?江南是水做的,煙雨把水墨洇透,烏篷船搖碎了滿河的星輝,那光便漾漾地,碎成歌。
可轉(zhuǎn)過臉去,塞北的朔風(fēng)又在打磨曠野,雪原無邊,讓人的靈魂不得不低垂,又不得不飛揚(yáng)。
那條路上,駝鈴把沙海搖醒,青花的碎片落在異域的宮廷,像一句遺落的夢囈。四大發(fā)明么?不過是這文明順手點起的燈,亮了些,便照見了人類踉蹌前行的長路。所有這些,早已不是記憶,是嵌進(jìn)魂魄里的紋理,是溫柔的,也是堅硬的,更是艮久延續(xù)的綿長……。
直到一九四九年的那輪朝陽,躍上古老城樓。山河從此有了新的流向,人的掌心,捧起了信仰的滾燙。而后來的事,我們都看見了:高鐵像一柄出鞘的劍,劃破平原與山巒的沉默;5G的網(wǎng),把星河與尋常巷陌織在同一匹錦緞上。嫦娥的飄帶掠過月亮背面,蛟龍的鱗甲閃動在海溝最深處——那些封存在神話里的名字,一個一個,走下來,走成今天的現(xiàn)實。戲臺上,水袖還抖著千年的風(fēng)雅,而臺下的二維碼,正與青銅器上的云雷紋交換著無言的凝視。 孔孟的言語,乘著電波,在世界各地的課堂上響起。綠水青山,在一代人的承諾里,重新梳妝,對鏡貼花黃。
我站在河邊,手不自覺地?fù)徇^一件青銅仿品上斑駁的紋路。耳邊,是壺口瀑布的雷聲。一種戰(zhàn)栗,從腳底升起,不是敬畏,是認(rèn)出——認(rèn)出自己的骨血,正是來自這片土地。
然而,此刻,當(dāng)我試著以你——親愛的讀者,或許也是我自己的靈魂——為鏡時,我卻想問:這戰(zhàn)栗,這熱血,這“無悔”與“來世”的呼喊,它究竟是最終的歸宿,還是,另一場漫長追問的開始?
海涅曾(2)在拿破侖的鼓聲中聽見自由的雷霆,也曾在德國寒冷的冬夜里,用詩句煨暖過一只凍僵的夢想。他知道,愛不是閉目地沉醉,而是睜眼地凝視——凝視這土地上的傷口,也凝視它結(jié)(2)出的痂(1)。凝視那些輝煌的青銅,也凝視青銅背后,無數(shù)沉默的、曾經(jīng)活過的人。
我看見重慶防空洞里,那不曾熄滅的讀書聲;看見大漠高原上,被風(fēng)撕扯卻始終不倒的紅旗。 我看見南仁東,把生命熬成一只望向宇宙深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愚公的影子。 我看見故宮里年輕的修復(fù)師,用指尖,一毫米一毫米地,接續(xù)著文脈的斷裂,《千里江山圖》的青綠,在他們手中的顯微燈下,重新活了過來。月壤落在掌心,福建艦劈開波浪,北斗劃過天穹,白鶴灘的水電點亮萬家燈火——這是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擁抱,是古老的骨頭上,長出的新芽。
黃河不息,是它奔騰的歌。 長江浩蕩,是它綿延的脈。喜馬拉雅挺起脊梁,五岳站成永恒的氣象。孩子的笑,老人的安詳,高樓與炊煙,四季流轉(zhuǎn)的詩行—— 這一切都是真的,是這片土地給予我們,最溫柔饋贈的兒女情長。
這便是中國:古老如甲骨文里一個未解的謎,年輕如空間站舷窗外新擦亮的星辰。是敦煌壁畫里飛天的飄帶,也是人工智能瞳孔中,正在跳動的光。 是歷史深處未曾熄滅的星火,也是未來路上,正在向前看的頭顱高昂。
她在東方站著。她在時間里走著。 她在未來的門檻上,綻放著。 她以山河為骨,以文明為魂,以千萬兒女的心為燈——在人類的星河里,寫下一篇,還未完成,卻永不終了的詩章。
那么,請允許我,用一個海涅也許會頷首的句子,為這篇在時光骨血里的歌唱,作一個既不閉合、也不離散的結(jié)尾:
我以這易朽的血肉之軀,擁抱你這不朽的苦難與榮光。
非為許一個來世的諾言,只因在今朝,在此刻,我望見——那些在你黃土里沉睡的先人,正透過我的眼睛,凝望他們未曾見過的、我們的晨光。
這不是句號。這是,從五千年前一路跋涉而來的、一聲輕輕的嘆息,之后,又一串踏實的、向光而行的足音鏗鏘……。
哈爾濱.老久 2026年3月9日凌晨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