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在巴金離世之前,在他不能動、不能聽、不能說的時刻,一些奇怪的聲音出現(xiàn)了。我為一個病臥在床的百歲老人竟然遭受攻擊,深感羞愧。是的,不是憤怒,而是羞愧。為大地,為民族,為良心。
我為百歲老人遭遇攻擊時,文化輿論界居然毫無表情,深感羞愧。為歷史,為文化,為倫常。
仍然是李小林轉(zhuǎn)給我的一些報刊復印件,都是剛剛發(fā)表的。
那些文章正在批判巴金"是一身奉兩朝的貳臣",指他在一九四九年前后都活著。
那些文章又批判巴金"一天又一天地收獲版稅銀子",其實誰都知道,巴金把全部稿酬積蓄都捐獻了。
對于當年張春橋揚言對巴金"不槍斃就是落實政策",今天的批判者說,是因為巴金與張春橋有"私人糾葛"。這就一下子暴露了批判者的政治身份,他們其實是張春橋、姚文元這些老式"棍子"的直接后裔。
對巴金在《隨想錄》里的自我反省,他們說,這是"坦白坯子"、"欺世盜名"、"欲蓋彌彰"、"虛偽畢現(xiàn)"、"偽君子",甚至用通欄標題印出這樣的句子:"巴金不得好死。"
總之,這些人集中了他們想得到的一切負面成語,當作石塊,密集地扔向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我覺得現(xiàn)在這些"傳媒達人"比當年的造反派暴徒還惡劣萬倍,因為當年的暴徒向巴金進攻時,他才六十歲,而今天向他進攻時,他已一百歲。
世界上任何黑幫土匪,也不可能向一個百歲老人動手。今天的中國文化傳媒,怎么反倒這樣?
文化傳媒界的黑惡勢力,雖然頂著"文化評論"、"言論自由"的名號,而其惡劣影響,則遠超那些江湖黑幫。對此我自己深有所感,現(xiàn)在看到他們對百歲老人的兇殘,更堅信了自己的判斷。我祈望,哪一天,這些文化傳媒界的黑惡勢力能夠受到刑事審判。只有讓他們戴上鐐銬,中華文化才能卸除鐐銬。
對于這種黑惡勢力,最早反擊的倒是身在海外的劉再復先生,他在美國科羅拉多寫道:
現(xiàn)在香港和海外有些人化名攻擊巴金為"貳臣",這些不敢拿出自己名字的黑暗生物是沒有人格的。歌德說過,不懂得尊重卓越人物,乃是人格的渺小。以攻擊名家為生存策略的卑鄙小人,到處都有。
劉再復先生不知道的是,他發(fā)表這篇文章之后沒多久,那些人物已經(jīng)不用化名了,而是在文化傳媒界大顯身手,由"黑暗生物"變成了"光明天神"。
你說,巴金能不憂郁嗎?
憂郁的不僅是他。當百歲老人終于閉上眼睛的時候,這批人已經(jīng)比以前更威風,更囂張,而且,社會對他們完全無力阻
止,反而全力縱容。你說,歷史能不憂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