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灘頭濤聲悠長
原創(chuàng)/慶悟宅主
在瀘州城東,長江水拐了一道彎,環(huán)抱出一片三面環(huán)水的平坦陸地。這便是茜草壩。
對岸主城車馬喧囂,這邊卻曾自成一隅,當年擺渡是唯一的連接方式。如今渡口早已沉寂,但江聲依舊。
濤聲拍岸,像一頁頁翻動的地方志,說的是二郎灘的險、海觀樓的月、小米灘的櫓聲,還有那場驚天動地的爭奪與一代人隱秘的鄉(xiāng)愁。
船泊二郎灘,最先望見的是那壁立江岸的懸?guī)r。巖上有座觀音寺,鄉(xiāng)人稱它“二郎灘觀音寺”。說是“寺”,其實更像是嵌在絕壁上的吊腳樓,紅墻紅瓦,半入江風半入云。船家行船至此,必要抬頭望一望那巖頭的觀音像,心里才踏實。這觀音寺的由來,與江心一塊鑼鍋石有關。那石橫亙江中,水勢至此一擋,便激起滔天白浪,不知打爛了多少船只。清乾隆年間,有信士聯名報州衙,愿出資建閣鎮(zhèn)水。知州夏詔新視為善舉,捐出俸銀,在巖上鑿出三尊石像——觀音居中,左右是她的兩位姐姐妙書、妙音。開光那日,城中士紳乘舟過江來賀,香煙繚繞中,夏知州題下一聯:“一河流水一巖月,仰望巖頭觀世音;半入江風半入云,傾聽河中號子聲?!蹦翘栕勇暎谴づc激流搏斗的喘息,也是祈求平安的禱詞。
光緒年間,四川總督丁寶楨來瀘視察鹽運,也曾泊舟二郎灘。那時有人要炸掉鑼鍋石以通航,幸得熟悉水情的船家苦勸,說那石一擋,反使中流擊水直下,若炸了,下游小米灘的水勢更難收拾。丁寶楨親臨踏勘,最終保下了這塊石頭,還在沙灣興辦了義渡,十二只渡船往來澄溪口與茜草壩之間,從此成了城下最大的渡口。
離觀音寺不過十步之遙,曾立著一座“樂善好施”牌坊。那是光緒十六年為旌表曾家賑災義舉而建的。那年春夜,一場大風引發(fā)大火,城中千余戶人家無家可歸,米價飛漲。住市街的曾英華與王氏開倉施米,出錢救災。百姓感念,請旨建坊。牌坊四柱三門,上有圣旨二字,四周刻著九條活靈活現的龍。我未見過原物,只在老照片里看到過它的影子——三重檐五滴水,立在糧站前,俯瞰著江上來來往往的帆影??上Ш髞肀痪幪柌鸾?,不知如今安放何處。倒是那觀音寺還在,晨鐘暮鼓里,依稀還能聽見百年前的祈愿聲。
沿江而下,便到了沙灣渡口。此地江面開闊,水勢平緩,本是過江的好去處。但一九一六年的冬天,這渡口卻成了血與火的戰(zhàn)場。護國戰(zhàn)爭打響,蔡鍔的護國軍與北洋軍在瀘州一帶對峙。沙灣渡口是連接南北的要沖,誰控制了這里,誰就掐住了瀘州的咽喉。
最慘烈的,莫過于二月十五那天。
陳禮門站在江邊的土坡上,望著霧氣彌漫的江面,心里比這江水還要冷。三天前,他率部攻下沙灣,瀘州城已在眼前??杀毖筌姷姆磽鋪淼眠@樣快——霧里傳來了槍聲,是月亮巖那邊。劉存厚部的防區(qū)失守了。斥候跌跌撞撞跑來:“梯團長,北洋軍從兩翼包過來了!”
沙灣成了孤懸江邊的死地。江霧里隱隱約約現出船影,北洋軍的運兵船趁著大霧渡江了。
“守不住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身邊的副官急道:“梯團長,我們退吧,退到納溪去!”
陳禮門沒有答話。他走進一間臨江的民房,關上了門。屋里只有一個驚惶的老人,蜷縮在角落里。陳禮門對他拱了拱手,整了整身上的軍裝,扶正了軍帽,掏出了腰間的配槍。
門外,腳步聲雜沓而來。有人在用北方口音喊話:“搜!一個都不許放跑!”
陳禮門望向窗外。江霧開始散了,對岸的瀘州城隱約露出輪廓。那是他至死沒能踏進去的地方。他把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閉上了眼睛。
槍聲響起時,江上的霧正一寸一寸地散開,露出滿江的浮尸和破碎的船板。
老人后來對人說起那天的事,總要先嘆一口氣。他說那位長官死得很安靜,靠在墻上,眼睛還睜著,望著江的方向。軍裝上沒有血,只有江風吹進來的塵土。
陳禮門死后,沙灣渡口徹底落入北洋軍之手。護國軍被迫后撤數十里,在納溪、棉花坡一帶重新布防。那之后的一個多月里,那一帶的戰(zhàn)事更加慘烈。朱德的支隊在棉花坡與北洋軍鏖戰(zhàn)二十余日,陣地幾度易手,尸橫遍野,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江水東流,那場戰(zhàn)事被裹挾而去。如今沙灣渡口早已廢棄,只有偶爾有老人指著江邊某處,對兒孫說:“這里,死過一個將軍。他不愿意當俘虜,自己把自己打死了?!?/b>
其實更早的戈矛錚響,要追溯到宋元之際。
南宋末年,瀘州治所遷至合江神臂城,與蒙古軍對抗數十年。城池陷落后,州治幾度搬遷。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瀘州治所從江北故城遷到了江南的茜草壩。那正是天下板蕩之時,茜草壩三面環(huán)江、一面靠山的地形,或許能給人些許安全感。岸邊大量泊船太難,直到明洪武初,州治旋遷江北。
這段歷史,今天已很少有人提起。茜草壩上高樓林立,誰還記得腳下這片土地,曾是一府之所在?
茜草壩東角,對面西岸就是館驛嘴。那里曾有一座海觀樓,是宋代觀察使趙雄創(chuàng)建的樓閣,夏秋時節(jié),兩江匯合處水勢浩渺,如臨大海,故名“海觀秋瀾”,是瀘州八景之一。明人楊慎謫戍云南,往返經過瀘州,曾留下詩句:“匯澤秋濤似海浮”??上情w明末毀于兵燹, 傳說清咸豐年間又重建亭于茜草壩,名“海觀”,后來又沒了蹤影。倒是茜草濱江公園里新修了海觀秋瀾廣場,也算是對這古景的一點追憶。
丙午正月初,連日晴好。我在江邊遇到一位老人,六十開外,操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這在瀘州不多見。一問才知,她是“長二代”,父親是當年從遼寧撫順來支援三線建設的。她指著江對岸說:“我1970年剛來時,茜草壩全是農田和土路,還有好多橘子樹。從撫順坐三天三夜火車到隆昌,再轉汽車到瀘州,最后坐小木船過江,才算到了家?!?/b>
那是另一段大遷徙。20世紀60年代,為了“備戰(zhàn)備荒”,長江起重機廠、長江挖掘機廠、長江液壓件廠從北京、撫順、上海內遷至此,在茜草壩上建起了“三長廠”。成千上萬的建設者離妻別子,在這片荒灘上白手起家?!跋壬a后生活”,“床鋪搭在車間里,吃住都在廠里頭”。他們說著普通話,吃著饅頭,保持著北方的生活方式,在四川的方言島上自成一體。廠區(qū)里有幼兒園、學校、醫(yī)院、澡堂、電影院,甚至有自己的樂隊和舞會。那是一段熱氣騰騰的激情燃燒歲月——1977年,我國第一臺斗容量最大的全液壓挖掘機在這里試制成功;1986年,百噸以上的液壓汽車起重機從這里駛出,讓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能生產此類產品的國家。
老人說,她現在還住茜草壩,每天去張壩桂圓林散步,看江水東流。兒子去了宜賓工作,孫子不會說東北話了。但一到博物館講解,她就來了精神,給年輕人講三線建設的故事?!矮I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這句話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江風吹過,夕陽西斜。遠處國窖大橋上車流如織,早已不是當年要靠木船擺渡的光景。二郎灘的鑼鍋石還在江心嗎?海觀樓遺址上還能望見兩江匯合的浩渺嗎?沙灣渡口的血痕早被江水沖刷干凈,陳禮門的尸骨不知葬在何處,茜草壩上“三長廠”的紅磚廠房也成了工業(yè)遺址,供人憑吊。
月亮巖上摩崖石刻金剛般若蜜心經靜默無語。
唯有江聲依舊。那濤聲里有纖夫的號子,有觀音寺的鐘鳴,有戰(zhàn)船的槳聲,有機床的轟鳴。它不急不緩地拍打著堤岸,仿佛在說: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這一江之水,見過太多的離合悲歡,卻什么也不肯說。
[附]
《陳禮門殉國史料輯錄》
一、《四川軍閥史料》第1輯
書目信息:四川省文史研究館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出版,第245頁。原文節(jié)錄:“二月九日,北洋軍由泰安場偷渡長江,襲擊藍田壩。護國川軍團長陳禮門部猝不及防,陣地失守,所部大炮多門被毀。陳禮門羞憤自戕,所部潰散。董鴻勛支隊聞訊后撤,退守納溪,川南戰(zhàn)局為之一變?!卑矗捍藭祿拇ㄊ∥氖费芯筐^藏檔案及當事人口述整理而成,所錄護國戰(zhàn)爭川軍作戰(zhàn)經過,多為親歷者回憶,史料價值較高。
二、周開慶《民國川事紀要》
書目信息:周開慶編著,臺北四川文獻研究社1972年印行,上冊第156頁。原文節(jié)錄:“五年二月上旬,護國軍進攻瀘州,進展順利。川軍團長陳禮門率部進占藍田壩、月亮巖,直逼瀘城。然九日北洋軍增援反撲,乘霧偷渡長江,攻陷藍田壩、月亮巖等地。川軍團長陳禮門以失守重地,所部損失慘重,憤而自殺。瀘州戰(zhàn)局由此逆轉。”
周開慶(1904-1987),四川江津人,長期從事民國史研究,曾任臺北四川文獻研究社主任。該書系據檔案、報刊及當事人回憶綜合編撰,對川省近代史事記載頗詳。
三、《瀘州文史資料選輯》第2輯
書目信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四川省瀘州市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1984年內部印行,第87-88頁。原文節(jié)錄:“護國軍進攻瀘州時,川軍第一路司令陳禮門部擔任主攻。二月六日,陳部攻占藍田壩,瀘州城指日可下。不意北洋軍增援驟至,九日晨乘大霧偷渡長江,襲擊陳部側背。陳禮門為人剛直,治軍嚴明,藍田壩失守后,收集殘部退至沙灣,見江面已被北洋軍封鎖,進退無路。左右勸其渡江撤退,陳禮門嘆曰:‘喪師失地,有何面目見蔡公’遂拔槍自盡,所部官兵聞之,無不泣下?!?/b>
四、民國《瀘縣志·武備志》
書目信息:王祿昌、高覲光修,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鉛印本,卷五《武備志·兵事》第23頁。原文節(jié)錄:“民國五年二月,護國之役,川軍團長陳禮門率部攻瀘州,進占藍田壩。九日,北軍偷渡來襲,陣地陷,禮門以失守憤死。是役也,瀘城幾為護國軍所得,卒以禮門死,功敗垂成。”按:民國《瀘縣志》系瀘縣知事王祿昌倡修,邑人高覲光總纂,成書于1938年。該志記事嚴謹,距護國戰(zhàn)爭僅二十余年,所錄史事多據當時公文檔案及親歷者口述,可信度較高。
五、其他相關記載
《瀘州百科全書》(瀘州市人民政府編,方志出版社2003年出版)第312頁“護國戰(zhàn)爭在瀘州”條:“二月九日,北洋軍增援部隊偷渡長江,攻陷藍田壩、月亮巖。護國川軍團長陳禮門戰(zhàn)敗自殺。護國軍被迫退守納溪棉花坡一線,與北洋軍鏖戰(zhàn)二十余日。”
《朱德與護國戰(zhàn)爭》(瀘州市委黨史研究室編,1996年內部印行)第45頁:“藍田壩失守后,陳禮門羞憤自殺。董鴻勛支隊孤立無援,被迫后撤。朱德此時奉命率部馳援,在棉花坡一帶與北洋軍展開激戰(zhàn)?!?/b>
以上所輯史料,于陳禮門戰(zhàn)敗自殺一事,記載相互印證,可資采信。其中《瀘州文史資料選輯》所載臨終遺言,系據當地老人傳聞錄存,雖未見于其他文獻,然情理相合,故亦附載以供參考。
2026年3月16凌晨三時
于瓦窯壩慶悟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