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中年情懷的書寫
——序梁曉純散文集《淡淡咖啡香》
作者：張奧列（澳洲悉尼）
作者(左)與《淡淡咖啡香》一書作者梁曉純
梁曉純是位詩人，悉尼雨軒詩社的社長。作為詩人，他發(fā)表了許多聲情并茂的詩歌，同時，也寫下一些唯美抒情的散文。詩與散文，都是在虛構與非虛構邊緣游走的文字，都是作者以文字與自己心靈的對話。那么，梁曉純的散文寫作，是一種怎樣的對話狀態(tài)呢？現(xiàn)如今，他出版了第一部散文集《淡淡咖啡香》，正好為我對其散文寫作風格判斷提供了一個完整而可觀的文本。
啜飲咖啡，過去在中國某個年代，曾被視為略帶貶義的“小資情調(diào)”，可當下已很普遍了。當然，主要還是城市的市民階層或中產(chǎn)階級，至于農(nóng)民工，則仍是喝茶飲水一族。而在海外，喝咖啡卻是普羅大眾的日常習慣，也是一種都市節(jié)奏、生活情調(diào)。梁曉純以咖啡香為書名，以其品嘗咖啡的悠然自得去書寫文字，也是一種創(chuàng)作心態(tài)的呈現(xiàn)吧。
喝咖啡，是一種心境的調(diào)節(jié)，一種思緒的釋放，也是作者對生活的觀察，對人生的思量的一種隱喻。梁曉純在作品中有一句話：“生命之中，有什么比喝杯咖啡更重要？”可見其喝咖啡，是一種生活方式、文化品位，一種提神、安穩(wěn)和梳理的意象，也是一種修行悟道與心靈覺醒的精神氣質(zhì)。他啜飲著咖啡，輕語淺吟，感悟光陰，觀照自我，慨嘆人生，正符合他人到中年，外簡內(nèi)繁、溫潤穩(wěn)健的書寫風格。
和許多海外新移民作家一樣，梁曉純也是經(jīng)過異鄉(xiāng)的一番打拼，先立足生存，再謀求發(fā)展，安居樂業(yè)生活穩(wěn)定之后，才執(zhí)筆寫作，進入文學現(xiàn)場，抒發(fā)移民生活的各種心境與情懷。而此時，已人到中年，其書寫也打上了中年心態(tài)的鮮明烙印。所以，他的書寫，都是一種中年視角，以中年人的成熟心態(tài)，中年人的深邃眼光，去打量世界，關注當下，思考人生。
翻閱這部17萬字的散文集，分為五輯的內(nèi)容，筆墨大都注重“當下”，強調(diào)“深味”，淡香里有大悟，日常里有哲思。
“多情應笑我”，寫的是澳洲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感悟，包括生老病死，喜怒哀樂，動物植物的生命“靈性”。作者在平凡的日子里，尋找精神的開闊，在有限的生命中，探尋心靈的自由，既有生動感，也具意涵性。
“心隨路轉”，寫的是旅行樂趣，抒發(fā)旅途感受。作者看自然景物，都能看出生命的律動。讓人關注的不是作者去了什么地方，看了什么東西，而是感受作者在各種時光中的思緒變化，透視心靈在晦暗與光亮之間的起伏。
“光陰回眸“，是回望與懷舊，有童年的溫暖記憶，有移民生活的艱辛與適應，有人生各個階段的成長與心靈風景。這是一種代際共有的集體記憶，是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與情感方式，是精神上的返鄉(xiāng)與再出發(fā)。
“生命之詠嘆”，是一組心靈隨筆，觸探疫情如夢、生死感悟、靈魂價值，從中對社會、對生活、對人性的內(nèi)省，對存在與虛無的思辨，展現(xiàn)了現(xiàn)代人心靈的柔軟、敏感與堅韌。
“文化家園“，是在場的移民生活記事，或涉歷史文化、科技思考的話題，或描人文活動、社區(qū)小景的圖像，有時看似東拉西扯，其實是思緒飛揚、邏輯開放的心靈獨白。
在全書的筆墨中，我似乎聞到了作者的某種中年氣息，即是，既有不求完美但求和解的從容豁達、也有時不我待、憂傷如落葉的愁容焦慮。
聞著淡淡咖啡香的作者，一方面身心很松弛的打量四周，享受生活，另一方面，言辭中又難免有點中年危機感。他字里行間，透出對時間的敏感、對時間的焦慮，對時間流逝中人生的無奈。他常談及孤獨，展現(xiàn)落寞，流露傷感，心情沉重。不過，可貴的是，他雖然也有現(xiàn)代人的焦慮，也同樣有中年人的清醒，對時間的流逝保持從容的接受，以反向思維的方式思考人生軌跡，尋覓精神歸屬。
時間是不可逆的，一個人在中年階段，對生命無可挽回、也不可重來。《寫秋》揭示了中年的脆弱與頓悟。秋天，不只是季節(jié)，也是人生的隱喻。作者嘲笑自己，承認自己是一個經(jīng)不起時間的普通人。人的秋天，只有一季，時間不會等你，但會悄悄改變你。他的許多篇章，都有中年心靈的自我告白，中年心靈的自我體認，中年心靈的清醒紀實。如在《秋日情歌》中，他說秋論秋，落葉知秋。從“笑看別人”到“理解自己”，在生命觀念的轉換中，呈現(xiàn)一種內(nèi)斂、自足、成熟甚至優(yōu)雅的“心靈季節(jié)”。他心如秋水，追求寧靜。這是一種中年的感悟，中年的成熟，一種典型的自我覺醒式的中年反思，一幅溫暖、不悲觀的中年心靈自畫像。
隨澳華作家團在上海外灘.作者(右二)與梁曉純(后排左二)
時間沒有永恒。真正的永恒不在外界，而在心靈自守的一刻。中年的成熟，就是從“外界的熱鬧”走進“內(nèi)心的靜寂”。梁曉純筆下常有孤獨的描寫，孤獨就是自我沉淀、回望內(nèi)心的機會，使心理獲得“釋然恬淡”的狀態(tài)?！兑雇?，聽著輕吟的歌 》寫靜夜中的微光與孤心，不是在悲嘆夜，而是在夜中感到被理解，尋找的是一種存在感，從孤獨中得到被包容的回應。孤獨不再僅是被動的狀態(tài)，而是一次“內(nèi)心的凈化”，讓人學會與自身對話，獲得心理的釋然與深層自由。在《歲末心語》中，他從孤獨寫到群體，從蝴蝶效應寫到莊子，從世事寫到內(nèi)心，最終以“珍惜當下”作結，呈現(xiàn)一條完整的 “螺旋上升”的心靈曲線。所以孤獨對于他，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病，而是能讓心靈打開的窗。孤獨具有雙重性，痛感與美感并存。所以孤獨也是一處心靈棲所，是通達向光的心性。喜歡獨處的梁曉純，在生活的碎片中努力去捕抓瞬間的感悟，展開對時間與生命、人物與景觀、心性與修養(yǎng)的深刻反思，探問人生失落與期待的終極意義。
中年的成熟，也體現(xiàn)在作者自嘲的筆墨中。如《裝修》中，他自嘲自己“四體不勤、對家務疏于管理”，以營造“房子要裝修，人也要修補”的意境。《白描生與死》中，香蕉外皮的黑斑，讓作者想到自己漸老的身體。他以自嘲式的謙卑解讀生死哲學， “生命的意義常不在事件本身，而在其留下的痕跡”。梁曉純在作品中很喜歡自嘲，不假裝優(yōu)雅，不自作清高，十分坦率，以示性情的“真”、作品的“真”。這是一種自我疏解的松綁意識，一種換位思考的通透。他寫道：“蝴蝶也好，人也罷，任他們?nèi)ド?，去折騰吧?！弊髡吣茉谖淖种g自由呼吸，攪動心靈之水，守住內(nèi)心靜岸。他對他人的生活保持深刻理解與溫柔的觀察，對自己的人生尋覓開放與豁達的態(tài)度，這種中年成熟的表現(xiàn)，就是讓心境真正的圓融與和解，珍惜當下，豐盈自己。可以說，自嘲也是一種心靈的療愈，也是對中年焦慮的消解。
作者(左二)與梁曉純等接待墨爾本來訪作家
中年人的淡然、深沉，也讓梁曉純的筆觸進入形而上的哲學層面。有意思的是，很多時候，作者寫人寫景，不在于人文情懷，而在于哲學維度，從日常世界出發(fā)，進入生命宇宙。他喜歡冥想，靜觀、深思，尋求“心靈的開悟”，自然萬物都成為他的心靈對話者?！兑粭l小街》，以街為鏡，照見了“個人生命的有限性”。《養(yǎng)魚》也有物我合一的悟性，養(yǎng)魚即養(yǎng)心，筆墨最終落腳于人生哲學。作者喜歡獨處，喜歡在熱鬧的場所偏于一隅，喜歡在眾人高談闊論時靜心傾聽。在喧鬧的現(xiàn)代社會，一個人能夠低調(diào)安靜地獨處，反而是一種力量。梁曉純的獨處，往往是對哲學的洞察，對“生命意義”的思考，這也使其作品充滿哲理性。在《一只通靈小貓咪》中，作者通過玄思走向“緣起緣滅，隨緣自在” 的哲學境界?！缎≡豪锏拇笄澜纭穭t是從小世界到宇宙生命觀的推演，具有表面溫柔、內(nèi)里澄明的哲學氣質(zhì)。無論寫秋寫冬，寫日寫夜，寫街道寫鄰居，都是以景牽引思緒，常在一個場景描寫后，轉入生命哲學，表達詩性化的哲理。作者哲思能力強，甚至有抽象化表達傾向。所以，自然性（生命、景物）描寫與哲學性提升，構成了梁曉純散文寫作的美學氣質(zhì)。那是一種溫柔悲憫、沉靜哲思，對生命無常的通達之心。
好奇心和想象力，使作者有豐富的中外文史知識，其天文地理，科學知識，運用自如。他特別喜歡橫跨古今中外的典籍引用，作品中處處可見，甚至一篇作品中就有多處引用。如在《今日微醺》一篇中，就引用莊子、孔子、鄭板橋有關酒力的傳說，引用《周易·文言·乾》、《論語》論酒，同時也引用《雙城記》、《茶花女》、《基督山伯爵》中優(yōu)雅體面的飲酒場景，“借酒入道”，借用圣賢語言談酒文化，勾勒世俗靈魂。哪怕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情或場面，作者也賦予儒學、禪說、道性及西方哲學，讓文字注入了靈性。如《活得高級一點》，引用老子、莊子、佛家、叔本華等思想，提出生活美學，通過藝術、審美和精神修煉來提高生活層次。在《珍愛那一汪澄凈的心》中，引用了柳宗元的《小石潭記》、梭羅的《瓦爾登湖》經(jīng)典湖景，并對老莊哲學的反思，闡明湖之潔凈，不只是美，而是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湖便成了心靈的投影，追求自我凈化的生命品質(zhì)?！队鲆婄晁埂穭t引用“牧牛修行”的意象，引用古印度宗教的“摩耶之幕”的故事，引用叔本華“世界是我的表象”，揭示世界或許是幻象，但人能從幻象中獲得真實的溫暖。作者把典籍引用，作為精神的入口，通往精神互認的心靈 “現(xiàn)場”。或在開篇作引言，或在景物與思考之間作轉折，或在篇末作點睛，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帶有莊子式的“通達”，儒家式的“溫情”，佛家式的“解脫”，西方哲學的“存在與超越”，文字兼容古今，獲得了時間的縱深感和思辨深度，形成了屬于他自己的味道：既有海外視野的開闊，也有東方心性的溫柔，又有現(xiàn)代人的深度自省。
中年情懷的書寫也體現(xiàn)在作品妙談人生的厚度上。作品中有靈性也有哲思，有佛性也有道緣。這是一種“平淡化”卻具“成熟感”的散文格調(diào)。這種成熟感潛藏在作者筆下多層次的藝術意象中，包含有自然意象（如山水光影）、社會意象（公共生活）、文化意象（民俗經(jīng)典）和精神意象（哲理修養(yǎng)）。《宅家心曲》里的月亮、風、樹，升華為“心靜則萬物靜” 的意象，疫情中，人心若不亂，外界亦不擾，“心靜了，一切就都靜了。”點出疫情是一場災難，也是一場心靈的催化?！栋酌枭c死》則以“白描”為意象作全篇審美的支點，以若即若離、淡而彌深的筆法，將節(jié)日、季節(jié)與生活體驗交織，進入“生死之境”，叩問生命。
作者的寫作策略是從具體（人、景、物、時間）到抽象（思辨、哲理），再回歸具體。具體是作品的形，抽象是作品的神、作品的核心、作品的立意。無論珀斯海岸、藍山楓林、霍克斯伯里河、天鵝海盡頭，各種自然景物都構成作者的精神地理。他能從景物延伸至人生，從旅行寫到文化，從洞穴寫到認知論。在《走不出的洞穴》中，作者寫具象的景，寫情感的心，更是寫抽象的思想。從自然的洞穴到柏拉圖的洞穴，再升華到心靈的洞穴，即由描美景、述心情，而進入哲學與生命本質(zhì)的討論。作者醉心自然風光，嗜好哲學沉思。從“景色之美”走向“心靈之美”，最終抵達“思想之光”，構成梁曉純散文的品格氣象。
在中年成熟的心態(tài)下，也令梁曉純文氣通透，追求一種內(nèi)在的清明與自由的呼吸。他的文筆非常富于文學氣質(zhì)，頗具詩性。詩性就是對情感、想象和語言藝術化，藉意境的建構和精神的體驗呈現(xiàn)出美感，讓生活化為詩意，讓平凡閃現(xiàn)光彩。作者筆下的生活場景，沒有戲劇化的沖突，全靠觀察、記憶、比較、感受來推進，詩意的抒懷、詩意流動，使其許多作品接近散文詩的風格。
作者與梁曉純在澳洲的藍天下
我從中年書寫的角度解讀梁曉純的散文創(chuàng)作，不僅是他的作品特征，也是當下新移民文學進入中年成熟的階段。許多新移民作家都是中年人，有其共同的寫作特征。
中年書寫通常是文學意義上的成熟期，經(jīng)驗足、情緒穩(wěn)、判斷準、語言練達。筆觸，是中年書寫最容易被辨認的標志。他們對時間意識有縱深度，有雙向性，既看見來路——童年、故鄉(xiāng)、舊情、舊夢，又清楚前方——衰老、離別、終點。因而使文本多了經(jīng)驗性，多了生活實感，多了人生重量。青年寫作往往帶著要被關注、要被認可的鋒芒。而中年書寫，則更像一次與自我、與時間的低聲對話，更多是從“表達自我”到“安放自我”，更有厚度，也更克制。他們不需要耀眼，而需要耐讀，更為安穩(wěn)，更有溫度，更接近人生的真實肌理。他們不追求驚艷，而追求“恰到好處”。有些話不說，比說盡更有力量。情緒往往藏在景物、節(jié)奏、停頓與留白之中，讓讀者自行抵達。
從中年審美與精神范疇上看，梁曉純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也并非完美。比如，他有生活的觀察力，能平常之處見靈性，但每篇作品若寫法如出一轍，每時每刻，每處落筆，都勾連哲思，若人總是這樣活法，會不會太累了點呢？放松心情，放空思想，不也是一種日常生態(tài)，泰然處之的境界？若一觸及心靈，就來碗雞湯，也許廉價了一點。又比如，他很注重語言的精雕細刻，有美感有溫度，但語言的魅力，不在于辭藻精致，更在于言到心到，平實之處見功力。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第一部散文集，也是初試啼聲，聲音夠洪亮了，后續(xù)可期。
我對梁曉純的散文寫作不浮不躁是欣喜的，對其中年書寫的情懷內(nèi)斂寬容也是賞識的，愿為其作序，以文字留影。
作者簡介
張奧列：澳大利亞知名華文作家、評論家。1988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原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北京大學文學士，悉尼資深報人，曾任中文日報副總編、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會長，現(xiàn)為世界華文文學聯(lián)會常務理事。在兩岸三地出版?zhèn)€人著作《悉尼寫真》《澳洲風流》《澳華名士風采》《飛出悉尼歌劇院》《澳華文學史跡》《故鄉(xiāng)的云，異域的風》《當黑發(fā)黑眼遇上金發(fā)碧眼》等十余種。獲中國作家協(xié)會莊重文文學獎、廣東省首屆文學評論獎、澳洲華文杰出青年作家獎、臺灣海外華文著述獎學術論著第一名、世界華文文學優(yōu)秀散文獎、中國新移民文學優(yōu)秀創(chuàng)作獎、全球華人散文大賽優(yōu)秀獎等。
本期實習編輯：劉雨青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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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3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