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輝成
3月15日上午，驚聞?wù)Z文教育界泰斗于漪老師頭天晚上在上海病逝的消息。噩耗傳來，如重錘擊心，久久難以平復。作為一位在三尺講臺從教四十年、即將退休的中學語文教師，我頓感失去了一座照亮前路的燈塔，失去了一位始終指引方向的精神導師。四十年前中師課堂上的首次相識、三十年前泰安會場上的首次相見，一幕幕交織浮現(xiàn)，往事依依，歷歷在目。
于漪先生1929年出生于江蘇鎮(zhèn)江，1951年畢業(yè)于復旦大學教育系，長期執(zhí)教于上海楊浦高級中學，曾任學校名譽校長，1978年獲評全國首批語文特級教師。她從教70余載，始終堅守“教文育人”的初心，推動“人文性”寫入全國《語文課程標準》，主講近2000節(jié)省市級以上公開課，撰寫數(shù)百萬字教育著述，培養(yǎng)了三代數(shù)十位特級教師，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國家榮譽稱號、“全國教書育人楷模”等多項榮譽。她將畢生心血傾注于中學語文教學事業(yè)，用70余載堅守詮釋了“學高為師，身正為范”的師者本色，為我國基礎(chǔ)教育改革發(fā)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1984年的秋天，我踏入中師校園剛滿一年。在教學法的課堂上，我第一次通過電視屏幕，認識了于漪先生。那時的我，還是個懷揣教育夢想的少年。屏幕上，先生正講授朱自清先生的經(jīng)典散文《背影》。她沒有刻意煽情，沒有華麗鋪陳，更沒有炫技式的講解，只是解讀著文本，將文中深沉的父子深情、樸素的人文精神娓娓道來。
于老師的教學，不重花哨技巧，重在以文育人、以情動人。她既有海派語文的細膩靈動，講課如行云流水，由淺入深、層層遞進；又兼具魯派教學的深沉厚重，思想深刻、直指人心。她始終堅持“工具性與人文性統(tǒng)一”，用最樸實的語言，傳遞最真摯的教育情懷，真正做到了以文化人、以文載道。那堂語文課，如一顆飽滿的種子，深深埋進我的心底，埋下了“做有溫度、有情懷、有擔當?shù)恼Z文老師”的堅定信念。我在心里暗暗發(fā)誓：將來走上講臺，一定要成為像于先生那樣，以文載道、以心育人的好教師。
時光流轉(zhuǎn)，十年悄然過去。1995年暑假，在鄉(xiāng)鎮(zhèn)中學工作了8年，剛調(diào)入縣直中學一年，還不到三十歲的我，自費前往泰安云海飯店，參加全國青年語文教師聯(lián)誼會成立大會。在那里，我與程翔、程紅兵、李鎮(zhèn)西、陳軍諸位同道，以及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語文教師歡聚一堂，共同聆聽教育前輩的教誨。當?shù)弥阡粝壬鷮⒆鳛樘匮钨e親臨現(xiàn)場、做專題報告時，我內(nèi)心激動不已，滿心期待這場仰慕已久的相遇。
那年，先生雖已是六十六歲的老人，卻依然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她結(jié)合自己一生的教育實踐，深情講述對語文、對教育、對國家民族的理解。當她說到，語文老師要“一個肩膀挑著學生的現(xiàn)在，一個肩膀挑著國家的未來”時，我心中猛然一震，熱淚幾欲涌出。她的話語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她強調(diào)，教育不是結(jié)果，而是生命展開的過程，教師不僅要培養(yǎng)學生成長，更要與學生共同成長，用自己的精神成長鑄就育人使命的輝煌。
她講到“教育就是培養(yǎng)人，培養(yǎng)有中國心的現(xiàn)代人”；語文教學要“教文育人”“德智融合”；要把民族文化認同、家國情懷，自然而然地融入教學的每一個細節(jié)。當她講到“語文是民族精神的載體”時，我豁然明白：語文從來不是冰冷的文字符號，而是承載民族根脈、傳承文化精神的血脈。
于老師的報告結(jié)束后，我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擠到臺前，雙手鄭重遞上隨身攜帶的留言本，懇請先生簽字留念。先生溫和一笑，從容接過筆，在扉頁認真寫下名字和聯(lián)系地址。先生的字跡娟秀端莊，筆力遒勁，透出一股沉靜而堅定的力量。那一刻，我凝望著先生慈祥溫和的眉眼，心中滿是崇敬與感動，仿佛真切觸摸到了教育最純粹、最本真的模樣——不是技巧，不是名利，而是一顆真心、一份堅守。
一上午的報告圓滿落幕，午餐時分，我有幸與來自上?！墩Z文學習》編輯部的范守綱主編、王為松主任等幾位老師同桌就餐。席間，我們興致盎然、暢談不止，熱烈交流著上午于漪老師與山東省語文教研員吳心田老師的兩場精彩報告。大家細細品讀、深入探討海派語文與魯派語文在風格、理念、課堂呈現(xiàn)上的異同，無不被于老師大氣磅礴又溫潤如玉的教學風范與精神氣象所深深折服。
自參加工作、站上初中語文講臺以來，我一直將先生的著作奉為圭臬，反復研讀、常讀常新。《于漪教案選》中，她對每一篇課文的精準解讀，對學生心理的細致洞察，讓我學會深耕文本、敬畏課堂；《語文教育手記》里，她對教育本質(zhì)的深刻思考，對育人初心的執(zhí)著堅守，讓我真正懂得：做人師，不是做教書匠。教師不僅要教書，更要育人；不僅要言教，更要身教。
四十年從教生涯，我從青澀懵懂的青年教師，一步步走到即將光榮退休的講臺，始終以于漪先生為標尺，踐行“言教與身教并重”的理念。課堂上，我不只傳授字詞句篇的知識，更引導學生品讀詩詞、研讀經(jīng)典，在文字中感受家國情懷、樹立文化自信；生活中，我以自身言行做學生的榜樣，牢記先生“身教重于言傳”的教誨，用行動影響學生，用真心溫暖心靈。我始終銘記先生的話：“母語教育是民族文化的根，是對外的屏障、對內(nèi)的黏合劑?！眻允卣Z文教育的根與魂，讓學生明做人之理、明報效國家之理，成為我四十年教學路上一以貫之的追求。
先生一生，深耕語文教育數(shù)十載，初心不改、步履不停。她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了“民族文化的守護者”“教育初心的踐行者”。她常說，語文教育是“根”的教育，是塑造靈魂的事業(yè)。而她，正是用一生時光，為一代又一代語文教師“扎根”，為一代又一代少年兒童“鑄魂”。她的教育理念，如一盞長明之燈，照亮我四十年從教之路；她的人格魅力，如一泓清澈甘泉，滋養(yǎng)我一生教育情懷。在與程翔、陳軍等語文界同仁交流時，我們每每談及于漪先生，無不心懷敬仰，以先生之德為范，以先生之識為師。
如今，先生雖已駕鶴西行，卻留下一座永不磨滅的精神豐碑。她心中滾燙的“中國心”，早已化作千千萬萬語文教師的育人初心；她深沉博大的教育情懷，早已融入中華民族基礎(chǔ)教育的血脈。如今，我即將告別四十年的講臺生涯，褪去一身塵霜，卻從未敢忘記先生的諄諄教誨，從未辜負當年許下的教育初心。往后歲月，我仍會以先生為榜樣，繼續(xù)傳揚她的教育精神，讓更多孩子讀懂語文的溫度，讀懂民族的力量。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先生之教，永世流芳。于漪用一生詮釋的師者擔當與教育情懷，將永遠激勵著一代又一代教育工作者堅守初心、潛心育人，滋養(yǎng)更多人逐光前行。
作者簡介：王輝成，中國散文學會、中國文字著作權(quán)協(xié)會、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山東省散文學會、濟南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齊魯晚報情報員，“齊魯晚報·齊魯壹點”個人號主理人，都市頭條、微信公眾號《玫城文學》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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