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鐵道兵，我們的七連10班
——獻(xiàn)給襄渝鐵路建設(shè)中永遠(yuǎn)的青春與戰(zhàn)友
李戰(zhàn)軍
川北的風(fēng)，總裹著山澗的濕涼，掠過四川宣漢縣雙河鎮(zhèn)當(dāng)年鐵道兵軍營的油毛氈棚，也吹沸了高灘盆峽谷里的筑路工地。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的那個春天，我身著嶄新軍裝、背起行囊，結(jié)束新兵連訓(xùn)練，走進鐵道兵 5833 部隊二營七連四排10班的營房。這是臨時搭起的油毛氈棚，坐落在雙河鎮(zhèn)西側(cè)的新華村旁，當(dāng)時我們正鏖戰(zhàn)襄渝鐵路，擔(dān)負(fù)著高灘盆大橋的施工重任。
高灘盆大橋，于襄渝鐵路萬千工程而言，不過一粒微石；我們這些年輕的士兵，于茫茫人海之中，亦平凡如塵?？蓪?0班的每一個人來說，這座橋是我們和全連官兵用汗水、鮮血乃至生命一磚一石壘起的，是刻在青春骨血里、永不磨滅的勛章。
一、班長程賢富
10班長姓程，叫程賢富，湖北蒲圻人。他1969 年入伍，憑著一股不服輸?shù)钠磩牛?dāng)年便當(dāng)上班長，是七連里年輕的 “老班長”。
程班長人很勤奮，腦子也機靈，不管是工地干活，還是連隊的集體活動，他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連隊打籃球，他雖然腿腳不便，卻總能憑著靈活的走位，投進幾個漂亮的球，那投籃的姿態(tài)，在夕陽下，美得像一幅畫。
他愛唱歌，教我們唱《鐵道兵之歌》，嗓音清潤，帶著楚風(fēng)漢韻的婉轉(zhuǎn)，尾音裹著江漢的軟調(diào)，聽得人心頭安穩(wěn)、久久回味。
后來我才知道，程班長的腿，是1970年在華鎣山2號隧道施工時負(fù)傷的。那次隧道塌方，滾落的巖石砸斷了他的右腿，醫(yī)生說，他這輩子都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更不能再上工地?？沙贪嚅L傷愈不久，就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回到連隊，照樣唱歌，照樣打籃球，依舊準(zhǔn)時守在工地一線。
有人勸他，讓他留在營房里做些輕松的活，他卻笑著擺手，語氣柔軟卻斬釘截鐵：“我是班長，就得以身作則。戰(zhàn)友們都在工地上拼命，我怎么能躲在后面？只有累得倒頭就睡，我才覺得踏實，閑下來，那傷口反倒疼得厲害?！?/span>
程班長的右腿，走起來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比別人費勁幾分。工地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濘，他卻每天從早到晚，在工地上來回巡查，檢查鋼筋的綁扎，查看混凝土的澆筑，生怕有一點疏漏。
有一次，我們班負(fù)責(zé)架設(shè)橋梁的預(yù)制板，他拄著一根木棍，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下，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拖著疲憊的腿回到營房。我看著他褲腿上的泥點，看著他右腿褲管空蕩蕩的褶皺，心里又酸又敬。
年底，程班長退伍，臨走前，他把一雙穿過的高筒膠鞋留給了我。那是華鎣山隧道塌方時，巖石砸中他的腿連帶砸壞的舊膠鞋。他說：“這雙膠鞋，陪我走過華鎣山，也陪我走過高灘盆，留給你，做個紀(jì)念?！?/span>
分別那天，細(xì)雨霏霏。程班長笑著拍了拍我的肩頭，眼里沒有不舍，只有期許：“記住，好好干，當(dāng)兵就要當(dāng)個好兵?！?nbsp;那淡淡的笑容，從此刻進我心底。
老蔡站在我身旁，輕聲嘆道：“程班長要是不受傷，早提干了，連長、營長都能當(dāng)，多好的人啊。”說完，老蔡嘆了口氣，眼里滿是惋惜。
我握著程班長他那雙破舊的斷裂膠鞋，指尖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我知道那是歲月的痕跡，更是程班長對軍營、對我們這些戰(zhàn)友，最深深的眷戀。
程班長的右腿，走起來一跛一跛的，每走一步，都要比別人費勁幾分。工地上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濘，他卻每天從早到晚，在工地上來回巡查，檢查鋼筋的綁扎，查看混凝土的澆筑，生怕有一點疏漏。
有一次，我們班負(fù)責(zé)架設(shè)橋梁的預(yù)制板，他拄著一根木棍，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下，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拖著疲憊的腿回到營房。我看著他褲腿上的泥點，看著他右腿褲管空蕩蕩的褶皺，心里又酸又敬。
年底，程班長退伍，臨走前，他把一雙穿過的高筒膠鞋留給了我。那是華鎣山隧道塌方時，巖石砸中他的腿連帶砸壞的舊膠鞋。他說：“這雙膠鞋，陪我走過華鎣山，也陪我走過高灘盆，留給你，做個紀(jì)念?！?/span>
分別那天，細(xì)雨霏霏。程班長笑著拍了拍我的肩頭，眼里沒有不舍，只有期許：“記住，好好干，當(dāng)兵就要當(dāng)個好兵?！?nbsp;那淡淡的笑容，從此刻進我心底。
老蔡站在我身旁，輕聲嘆道：“程班長要是不受傷，早提干了，連長、營長都能當(dāng)，多好的人啊?！闭f完，老蔡嘆了口氣，眼里滿是惋惜。
我握著程班長他那雙破舊的斷裂膠鞋，指尖傳來一陣粗糙的觸感，我知道那是歲月的痕跡，更是程班長對軍營、對我們這些戰(zhàn)友，最深深的眷戀。
二、副班長黃繼發(fā)
10班的副班長姓黃，叫黃繼發(fā)，安徽廣德人，1970年入伍的。他長得人高馬大，濃眉大眼，肩膀?qū)挼媚芸钙饍衫︿摻?，可偏偏性格靦腆，開會發(fā)言的時候，臉會紅得像個大姑娘，說話也細(xì)聲細(xì)氣的，和他的身材一點都不搭。
黃班副話不多，卻格外踏實，不管做什么事，都按部就班，一絲不茍，心眼細(xì)得像老媽媽，什么事都要自己過一遍，才放心。
每天收工，我們都急著回營房洗漱、吃飯，只有黃班副，會留在工地上，仔仔細(xì)細(xì)地檢查一遍。他會把我們不用的工具，一件件扛回營房，擺放得整整齊齊；會檢查腳手架的螺絲有沒有松動，鋼筋有沒有移位；甚至?xí)压さ厣仙⒙涞乃槭?，一點點撿起來，堆到指定的地方。他總說：“工地是我們的戰(zhàn)場，工具就是武器，得好好愛護，萬一出了差錯，可不是小事。”
黃班副的手很靈巧，平時沒事的時候，就會撿一些工地上廢棄的木板、鐵絲，變廢為寶，給我們每個人做了一個小凳子。那些小凳子，雖然樣式簡單，卻很結(jié)實，我們每天晚上坐在上面，聽程班長講故事，或者聽小林念信，心里暖暖的。
星期天的時候，他也不閑著，總愛去伙房幫廚，擇菜、洗菜、燒火，什么活都干，炊事班的班長總夸他：“黃班副，真是個踏實能干的人。”
工地上有重活、累活，黃班副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從不推諉。有一次，我們要把一根沉重的鋼筋運到橋面上，那鋼筋足足有上百斤重，兩個人合力都有點費勁，黃班副挽起袖子，一聲不吭地走到鋼筋旁，雙手抓住鋼筋，腰一彎，硬生生把鋼筋扛了起來，一步步往橋上走，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軍裝，他卻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還有一件事，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有一次，黃班副站崗，不知道是誰偷偷轉(zhuǎn)快了連部門口的掛鐘，害他最后一班崗，多站了三十多分鐘。那天晚上，風(fēng)很大，氣溫很低，我們都以為他會生氣，會去找那個人理論，可他下崗回來，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洗漱，早飯后安安靜靜地上工了。
后來我們問他，為什么不生氣，他只是靦腆地笑了笑：“沒事，多站一會兒，也沒什么，都是戰(zhàn)友，別因為這點小事，傷了相互之間的和氣。”
連隊里的人都說，程班長退伍后，黃班副肯定會接替班長的位置，畢竟他踏實、能干，又深得大家的信任。我們也都盼著那一天，盼著黃班副能帶領(lǐng)我們，繼續(xù)把高灘盆大橋修建好。
可誰也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了所有的期待，就像一場噩夢，來得毫無征兆。
那一天，下著淅瀝瀝的雨，連隊沒有上工地，而是在營房里進行政治學(xué)習(xí)。大家圍坐在一起，認(rèn)真地聽指導(dǎo)員林和勝讀文件，氣氛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響著。
坐在黃班副旁邊的，是11班的副班長張國華，湖北鄂城人，人很實在也健談，性格有些急躁，平時說話也大大咧咧的。
不知道張國華那天怎么了，是晚上沒有休息好犯迷糊了，還是一時疏忽忘記什么了，他隨手拿起放在懷抱的步槍，不經(jīng)意間動了一下扳機。誰也沒想到，那槍里還有子彈，“砰”的一聲槍響，打破了營房的寧靜，子彈直直地打在了黃班副的胯部，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軍裝，也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所有人都慌了，連隊衛(wèi)生員葉永新立刻沖了過來，他抱起黃班副，聲音都在發(fā)抖：“繼發(fā)，堅持住，我們馬上送你去團衛(wèi)生隊！”
張國華嚇得臉色慘白，癱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槍里還有子彈……”他懊悔極了，接下來的幾天，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整天躲在角落里，一言不發(fā)。
工期緊迫，我們未能去探望黃班副。只聽衛(wèi)生員葉永新說，黃班副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還笑著帶話，讓我們別擔(dān)心、別責(zé)怪國華。他語氣虛弱，卻毫無怨懟。衛(wèi)生員說，看著他的傷口與強裝的笑容，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本以為黃班副養(yǎng)傷痊愈后，還能回到我們身邊，繼續(xù)和我們一起建橋?？蓻]想到，他剛出院，就接到了提前退伍的通知?；蛟S是因為傷口太嚴(yán)重，無法再適應(yīng)工地的高強度工作；或許是因為那場意外，讓他不得不離開軍營。我們都很舍不得他，可也無能為力。
分別那天，依舊下著小雨，我和老蔡去送他。黃班副背著簡單的背包，臉上依舊帶著靦腆的笑容，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條白毛巾，遞給我，只見毛巾上，用紅線繡著三個工整的大字：鐵道兵。
“這毛巾，送給你?！彼粗?，眼神很堅定，“好好干，我們是鐵道兵，光榮。把高灘盆大橋修建好，替我，也替所有退伍的戰(zhàn)友們，完成任務(wù)。”
我接過毛巾，緊緊攥在手里，毛巾很軟，繡上去的字，卻重重地刻在了我的心里?？粗S班副遠(yuǎn)去的背影，我和老蔡，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忽然那一陣子雨，下得很大，仿佛在為黃班副的告別軍營，默默送行。
三、戰(zhàn)友老蔡
老蔡，叫蔡大祥，和黃班副是安徽同鄉(xiāng)，也是1970年入伍的，個子不高，皮膚黑黢黢的，紫里透紅，那是常年在工地上風(fēng)吹日曬留下的印記。他不是班副，可我們所有人，都習(xí)慣喊他“副班長”，因為他為人實在，心地善良，不管什么事，都想著別人。
每天打飯，老蔡總是排在最后，從不爭搶，有時候飯菜不夠了，他就少吃一點，或者干脆不吃，把飯菜留給我們這些年輕的新兵。
他做什么事情，都愛慢慢騰騰的，不急不躁，可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一絲不茍。他很勤奮，也很注意勤儉節(jié)約，從不浪費一點東西。
老蔡自己做了一個小工具箱，里面放滿了各種破釘爛繩，還有一些廢棄的鐵絲、螺絲。他說：“這些東西，看著沒用，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用上，扔了太可惜了?！?/span>
他的一雙解放鞋，穿破了又縫，縫了又穿，鞋幫上布滿了補丁，鞋底也磨得很薄，可他依舊舍不得扔。一管牙膏皮，用完了，他也舍不得丟，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說攢多了，能換一點錢。
我們問他，為什么這么節(jié)省，他總是低著頭，輕聲說：“我老家還有弟弟妹妹，家里條件不好，很苦，能省一點是一點。部隊的條件已經(jīng)很好了，有飯吃，有衣穿，比家里強多了。我想退伍的時候，帶幾件新衣服和解放鞋回去，給弟弟妹妹穿，再省幾個津貼費，寄回家，幫家里減輕一點負(fù)擔(dān)?！闭f完，他抬起頭，眼里滿是對家人的牽掛。
我們都很心疼老蔡，平時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會主動分給他。程班長沒退伍時也經(jīng)常會勸他：“大祥啊，別太省了，身體要緊，你正在長身體，不吃好，怎么有力氣上工地干活？”可老蔡，依舊改不了勤儉節(jié)約的習(xí)慣，只是笑著說：“沒事，我身體好，能扛住?！?/span>
可命運，總會捉弄人。有一天中午，連隊的營房突然失了火，火勢很大，風(fēng)助火勢，火借風(fēng)威，轉(zhuǎn)眼間，連隊聯(lián)接成一片的幾間油氈棚很快就被大火吞噬了。
全連所有人都沖了出去，奮力救火，可火勢太大，根本無法控制。那場大火，老蔡所有的東西，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津貼費，他準(zhǔn)備帶給弟弟妹妹的新衣服和解放鞋，還有他那個裝滿破釘爛繩的小工具箱，都被大火燒得一干二凈。
大火撲滅后，老蔡站在一片廢墟前，默默地看著，一言不發(fā)。那天夜色里，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臉上有淚水滑落。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老蔡，別哭了，東西沒了，我們再攢，總會有的?！?/span>
老蔡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我沒哭，沒事，東西沒了就沒了，只要人沒事，就好?！笨晌抑?，他心里有多難過，那些東西，是他對家人的牽掛，是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希望，如今，卻化為了灰燼。
四、福建兵小林
在10班，還有一位戰(zhàn)友，讓我印象深刻，我們都戲稱他為“工程師”。他叫林團生，福建平潭人，是1970年入伍的城市兵，也是我們班最有文化的人，念過老初中，下鄉(xiāng)當(dāng)過知青，肚子里有不少墨水。
小林長得很英俊，留著一小撮胡子，看起來溫文爾雅，像個書生，可骨子里，卻有著一股傲氣。他象棋下得好，在整個連隊，幾乎沒有人能贏他；他一手字寫得龍飛鳳舞，飄逸灑脫，連隊里的宣傳欄、標(biāo)語，大多都是他寫的。
他常幫班里的貴州戰(zhàn)友陳先天寫信，老陳沒讀過書，不會寫字，每次寫信，都找小林幫忙。小林寫的信，文辭懇切、情意真摯，把老陳對家人的思念，寫得淋漓盡致。聽說，老陳的對象，就是被小林寫的信所感動，差點就來軍營看望老陳。
連隊里，本來準(zhǔn)備選他去連部當(dāng)文書或者統(tǒng)計員的，畢竟他有文化，又能干?？尚×郑瑓s有點恃才傲物，愛發(fā)點牢騷。有人說他有點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特別喜歡干凈，每天都把自己的軍裝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和我們這些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滾打的士兵，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總覺得連隊的伙食單調(diào)，有一次，因為飯菜里他吃出了沙子，他和炊事班長吵了一架，吵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平時，他也愛和排長爭論，不管是施工方案，還是連隊的管理，只要他覺得不對，就會據(jù)理力爭，有時候，會爭得滿臉通紅，卻依舊不肯讓步。
可不得不說，小林確實有本事。工地上，運料是個難題，傳統(tǒng)的運料方式，又慢又費力，還容易出危險。小林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利用自己的知識，琢磨了很久，終于發(fā)明了一臺簡易運料起降機。
這臺起降機，雖然簡單，卻很實用，大大提高了運料的效率，還節(jié)省了不少人力，為工程節(jié)約了不少材料和時間。他做的施工定額和施工數(shù)據(jù)，也格外精準(zhǔn)，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因此，他還受到了連隊的嘉獎和好評。
那年夏天，我們的駐地下了一場大暴雨，山洪暴發(fā)，高灘盆下的河水暴漲，工地上的民工棚，被洪水淹沒了。有一個女民工，來不及撤離，被困在了棚頂，隨時都有被洪水沖走的危險。那時候施工，配合我們的有大竹縣的第21民工分隊。
就在這時，小林不顧個人安危，跳進湍急的洪水里，奮力向民工棚游去，他克服了洪水的沖擊，躲過了漂浮的雜物，終于沖到了民工棚下，把那個女民工救了出來。
這件事，在連隊里傳開了，大家都夸小林見義勇為，是個英雄?？衫喜蹋瑓s私下里對我說：“他救的是女的，說不定有點心術(shù)不正?！?/span>
我知道，老蔡不是故意詆毀小林，只是他性格樸實，看不慣小林那股傲氣，也看不慣他那點小資情調(diào)。可我心里清楚，小林當(dāng)時，根本沒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出于本能，出于一個軍人的責(zé)任，去救人。
其實，小林和我私下里的關(guān)系很好。他知道我是新兵，年紀(jì)小，對工地上的一切都不熟悉，就經(jīng)常照顧我。閑下來的時候，他會偷偷帶我去河邊抓魚摸蟹，河邊的水很清，黃鱔和螃蟹也很多，我們常常能滿載而歸，回到營房，偷偷煮著吃，那是我們在枯燥的工地上，最快樂的時光。有時候，他還會私下里教我練習(xí)蛙泳，他說，學(xué)會游泳，以后在工地上遇到洪水，也能多一份自保的能力。
后來，我被調(diào)到了團機關(guān)招待所的駐地雙河，離開了10班，離開了那些并肩作戰(zhàn)的戰(zhàn)友們。臨走前，小林送給我一個筆記本，還有一雙鞋墊。
他說，那個筆記本，讓我平時多寫寫東西，記錄下軍營的生活，記錄下我們的戰(zhàn)友之情；那雙鞋墊，是他當(dāng)年下鄉(xiāng)時，一起下鄉(xiāng)的女知青給他做的，他一直沒舍得用，現(xiàn)在送給我，希望我能記住他，記住我們10班的這些戰(zhàn)友們。
離別那天晚上，我和小林坐在河邊，聊了很多，聊我們在工地上的日子，聊我們的夢想，聊我們的未來。我們聊得最多的，就是想去一趟北京。
小林說，等高灘盆大橋建好，等我們退伍了，就一起去北京，去實現(xiàn)這個愿望。我用力點頭，還相互擊了掌。我說，我們一定會去的，一定會一起去首都北京，看看毛主席站過的地方，看看天安門的模樣。
五、后來
調(diào)到團機關(guān)后，我雖然離7連的駐地不遠(yuǎn)，卻因為工作繁忙，很少再回去看看。我經(jīng)常捎信給老蔡和小林，讓他們有空來團機關(guān)的話一定來我這里坐坐，一起說說話，聊聊近況。可每次，他們都回信說，工地太忙，實在抽不開身。
我知道，他們沒有騙我，高灘盆大橋的建設(shè)，任務(wù)艱巨，時間緊迫，他們每天都在工地上拼命，一刻也不敢停歇。不少和他們一樣當(dāng)兵的這些年，就一直守在施工的山窩窩里，沒有挪過一步，甚至，連附近的連隊，都相互地沒有串過門。
再后來，部隊要搬家到萬源，我被派去打前站，從此，就和10班的戰(zhàn)友們斷了聯(lián)系。但我心里始終惦記著他們，惦記著退伍歸鄉(xiāng)的程班長，惦記著提前離隊的黃班副，更惦記著堅守工地的老蔡和小林，惦記著我們一起修建的高灘盆大橋。
我常常在夜里，想起我們在工地上的日子，想起我們一起吃苦、一起歡笑、一起奮斗的時光，想起我們之間，那份親如兄弟的情誼。
大概到了年底，我在萬源給宣漢雙河連隊的老蔡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老蔡的聲音很沙啞，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傷。
我問他10班的近況，問他高灘盆大橋修建得怎么樣了，問他小林還好嗎。
老蔡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高灘盆大橋已經(jīng)鋪軌，開始上碴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通車了。我也準(zhǔn)備年底退伍了，終于，可以回家，看看我的弟弟妹妹了。”說到這里，他的聲音，有了一絲欣慰。
可緊接著，他的聲音，就低沉了下來，帶著哽咽：“小林，林團生他犧牲了，已經(jīng)有一個多月了?！?/span>
我心里猛地一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切地問：“怎么回事？老蔡，你再說一遍，小林怎么了？他怎么會犧牲？”
老蔡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哽咽著說：“那天，我們在大橋上面清運道碴，小林站在橋邊，手里拿著鉤子，準(zhǔn)備鉤住道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手里的鉤子，突然落空了，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從高高的橋面上摔了下去。橋下，全是亂石堆，他摔下去之后，就再也沒有起來……橋下的亂石堆上，留了一灘血，那灘血，干了之后，就像一朵紅色的花，永遠(yuǎn)地留在了那里。小林，就那樣，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他奮斗過的地方?！?/span>
我拿著電話，渾身發(fā)抖，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好端端的一個人，那個會寫一手好字、會下象棋、會救人性命的小林，那個和我一起在河邊抓魚摸蟹、一起約定去北京的小林，怎么說沒就沒了？他才二十出頭，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他還沒有實現(xiàn)去北京的愿望，還沒有看到高灘盆大橋通車，還沒有探親回家告別一下自己的父母，就那樣，永遠(yuǎn)地留在了這片荒山野嶺里。
電話那頭，老蔡突然啞了聲，只剩下壓抑的哽咽聲。我急忙問：“老蔡，你怎么了？你別難過，別太傷心了?！?/span>
過了很久，老蔡才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笑，聲音沙啞地說：“沒什么，我沒事，就是有點想他。不說了，我準(zhǔn)備上工了，還要去清運道碴，不能耽誤了工期?！闭f完，他就掛了電話，電話那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那一夜，我?guī)缀鯖]有合眼。我躺在床上，腦海里，全是10班戰(zhàn)友們的模樣：程班長跛行的背影、黃班副靦腆的笑、老蔡樸實的臉、小林俊朗有才的神情。一幕幕，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他們，都才一二十歲的小伙子，懷揣夢想，來到荒山野嶺，用青春踐行使命。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給了他們?nèi)绱藞远ǖ男拍睿渴鞘裁?，讓他們愿意放棄家鄉(xiāng)的溫暖，放棄青春的美好，在這片荒山野嶺里，吃苦受累，甚至獻(xiàn)出自己年輕的生命？
答案，是軍人的責(zé)任，是鐵道兵的使命，是對祖國與人民的赤膽忠誠。
就像千千萬萬鐵道兵戰(zhàn)友們一樣：他們用雙手，打通一孔孔隧道；用肩膀，挺起一座座橋涵；他們舍生忘死，獻(xiàn)出了自己年輕的花季；他們流血流汗，卻無怨無悔。這，就是一代代傳承的鐵道兵精神；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軍人奉獻(xiàn)：一不怕苦，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二不怕死，英勇頑強、能征善戰(zhàn)。
我發(fā)誓，一定找個機會再回10班看看的，一定要去看看高灘盆大橋，一定要去看看小林犧牲的地方，一定要送老蔡一頂軍帽，兌現(xiàn)我當(dāng)年的承諾?？擅\，卻總是不盡如人意。直到老蔡退伍，直到我們部隊搬家到青海，我這個愿望，一直沒有實現(xiàn)。
后來，我輾轉(zhuǎn)三十三團汽車2連、20連、15連以至后來調(diào)到青藏線新管處、鐵10師等單位，還被組織培養(yǎng)上了解放軍體育學(xué)院、鐵道兵學(xué)院，也從普通戰(zhàn)士成長為連隊的指導(dǎo)員，再后來轉(zhuǎn)業(yè)到地方，開啟新的人生。
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年10班的戰(zhàn)友們，沒有忘記過高灘盆大橋，沒有忘記過那段在雙河的歲月，那段刻進生命的記憶——
六、而今
一晃，五十多年過去了。五十多年的時光，彈指一揮間，當(dāng)年的青蔥少年，已是白發(fā)老翁；當(dāng)年的荒山野嶺，已舊貌換新顏；當(dāng)年的襄渝鐵路，早已成為連接南北的交通大動脈，承載著萬家燈火與時代夢想。
今天，我終于重返四川宣漢縣雙河鎮(zhèn)，回到魂牽夢繞的新華村故地，尋覓當(dāng)年的痕跡。可眼前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7連的駐地，已經(jīng)被推平，恢復(fù)成了一片耕地，此刻，地里的蠶豆花，正開得燦爛，一片雪白，隨風(fēng)搖曳，仿佛在訴說著當(dāng)年的故事。那條曾經(jīng)湍急的高灘河，已經(jīng)干涸，河床上，布滿了碎石和雜草，再也看不到當(dāng)年的模樣。只有那口我們當(dāng)年常用的水井，還依舊在那里，井水清澈依然，仿佛還能映出我們當(dāng)年打水的身影。
我就在這片曾經(jīng)的工地上慢慢地走著，想找一點過去留下的痕跡，想找一找當(dāng)年我們建橋的印記，想找一找10班戰(zhàn)友們留下的足印?？伤闹?，冷清清的，除了蠶豆花，除了干涸的河床，除了那口清澈的水井，什么都沒有。沒有營房的痕跡，沒有工地的印記，只有一片寂靜，仿佛當(dāng)年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我遇到了一個當(dāng)?shù)氐哪贻p人，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穿著時尚，笑容燦爛，對這片土地，充滿了陌生。我走上前去，問他，知道當(dāng)年的5833部隊7連嗎？知道當(dāng)年在這里建高灘盆大橋的鐵道兵嗎？知道7連10班的故事嗎？
年輕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像聽天書一樣，笑著說：“大叔，您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F(xiàn)在都啥年代了，高速路，幾個人用機械化，幾天就能修完，過去的那一套，早就過時了，誰還會記得那些啊?！?/span>
我看著他，心里一陣酸澀。是啊，五十多年過去了，時代變了，社會發(fā)展了，當(dāng)年的鐵道兵，當(dāng)年的高灘盆大橋，當(dāng)年的故事，已經(jīng)被歲月淹沒，被人們遺忘。這一代的年輕人，因為他們生活在和平、幸福的年代。
他們不會知道，當(dāng)年，有一群鐵道兵，在這片荒山野嶺里，用汗水、鮮血，甚至生命，修建了一條連接南北的鐵路；他們不知道，當(dāng)年，有一個普通連隊的10班，有一群年輕的小伙子，在這里，并肩作戰(zhàn)，親如兄弟；他們不知道，當(dāng)年，這里有無數(shù)人的付出和奉獻(xiàn)，有無數(shù)人的青春和夢想。
我站在這片曾經(jīng)的工地上，看著盛開的蠶豆花，看著干涸的河床，看著清澈的水井，眼淚，忍不住再次滑落。我知道，或許，再過幾年，再過幾十年，再也沒有人會記得，曾經(jīng)的這里，有一隊鐵道兵；曾經(jīng)的這里，有我們的七連10班；曾經(jīng)的這里，有并肩奮戰(zhàn)的民工；曾經(jīng)的這里，有無數(shù)人的付出和奉獻(xiàn)。
可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程班長一瘸一拐的背影，不會忘記黃班副靦腆的笑容，不會忘記老蔡樸實的臉龐，不會忘記小林英俊的模樣；我不會忘記，我們一起在工地上吃苦、一起歡笑、一起奮斗的時光；我不會忘記，那份親如兄弟的戰(zhàn)友之情；我不會忘記，鐵道兵的精神，不會忘記，那段在雙河，在七連10班，刻骨銘心的歲月。
風(fēng)，再次吹過雙河，吹過高灘盆峽谷，吹過盛開的蠶豆花，仿佛聽見當(dāng)年的歌聲，聽到當(dāng)年的笑聲，聽到當(dāng)年的施工聲，聽到我們10班戰(zhàn)友們，那些真摯的問候，那些堅定的誓言。
那年雙河，那年七連的10班，那段青春，那段歲月，永遠(yuǎn)鐫刻在我的心底，成為我一生中，最珍貴、最難忘的回憶——
編輯：樂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