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xué)社
把維也納的夜晚睡成了記憶
作者：朱校廷（德國杜塞爾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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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歐洲生活將近四十年，經(jīng)?？吹搅骼苏撸瑪y帶著全部家當(dāng)，夜晚佝僂著身子，露宿在屋檐下、門洞里，或者公園、車站的長椅上。在旁人看來，他們也許是居無定所，無家可歸。而對于他們，這未必不是已經(jīng)習(xí)以為慣的生活方式。說起來，我也曾有過露宿維也納街頭的經(jīng)歷，體驗(yàn)了幾天“流浪漢”的生活，把維也納的夜晚睡成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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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87年11月，我不到四十歲，正是雄心勃勃，準(zhǔn)備干一番事業(yè)的年紀(jì)。由南京大學(xué)推薦，我被國家教委派往德國波鴻魯爾大學(xué)漢語中心任教，那時候還沒有國家漢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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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作者任德國波鴻大學(xué)客座教師時,西德地區(qū)報紙的采訪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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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年暑假前，太太獲準(zhǔn)來德國探親，我們決定趁此天賜良機(jī)出去游玩。說是天賜良機(jī)，在當(dāng)時那個背景下，一點(diǎn)也不為過。一則，我根本沒有想到，能輪到我有機(jī)會出國當(dāng)大學(xué)教師；二則，我作為普通教師，當(dāng)時在國內(nèi)的月工資折算成西德馬克，也就是德國餐館里最普通的一頓飯錢。按中德兩國合作約定，我拿的是德國科技部發(fā)的工資，是國內(nèi)工資的好多倍。腰包里有了錢，膽子便壯起來，就有了旅游探索的激情。于是，我們背起簡單的行囊，踏上了1988年暑假的旅程。
? ? 我們夫婦倆乘火車從德國波鴻出發(fā)，沿線東進(jìn)，一大站一停，目標(biāo)出西柏林經(jīng)維也納去布達(dá)佩斯，回程經(jīng)布拉格返回德國。維也納，這個在歐洲乃至世界史上，在文化音樂藝術(shù)各個門類上響當(dāng)當(dāng)?shù)某鞘?，?dāng)然是我們心中的一大目標(biāo)。
? ? 作為日耳曼學(xué)者，德語是我的專業(yè)。奧地利的大學(xué)曾派出日耳曼學(xué)教授，到南京大學(xué)德語專業(yè)教研室開設(shè)講座，我曾在講座上當(dāng)過助手。出發(fā)前，我又做了許多關(guān)于維也納的功課。多瑙河見證了哈布斯堡的起伏，從1278年的開端，到1740年瑪麗亞·特蕾莎的盛世，再到1918年查理一世的退位。維也納也見證了咖啡館文化的興盛，克林姆的畫筆、施特勞斯的樂曲、弗洛伊德的思想，都在此生根發(fā)芽。
? ? 這座名字如音符般跳躍的城市，總是以獨(dú)特的韻味召喚著我。它宛如一幅流動的畫卷，多瑙河的瀲滟水光與咖啡館的氤氳香氣交織，勾勒出一座既古典又靈動的城市。多瑙河是它的生命線，千年流淌，靜時如鏡，映照著藍(lán)天白云，窄處似帶，環(huán)繞著綠樹紅墻。它既是自然的恩賜，也是歷史的見證者，靜靜地承載著維也納的榮辱與變遷。
? ? 從西柏林轉(zhuǎn)車抵達(dá)維也納時，已是黃昏時分。我們走出火車總站，手拿著地圖，毫無生疏膽怯，沿著大街朝著市中心的方向信步開拔。我沿途打探，語言溝通毫無障礙，就像走在德國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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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火車總站（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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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幕下的維也納，既神秘又豪放。我腦海信息庫里，關(guān)于哈布斯堡王朝，德奧帝國，腥風(fēng)血雨混合優(yōu)雅的圓舞曲，趁著夜色悄悄溜了出來，彌漫開來，穿街過巷，攜裹著紛雜的世塵畫面及歷史的厚重情節(jié)。維也納的歷史如同一部恢弘的樂章，從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到帝國的輝煌與沒落，再到今日的靜謐與從容，層層遞進(jìn)，構(gòu)成了這座城市無法復(fù)制的氣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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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歐洲大城市的火車站，大都離市中心不遠(yuǎn)。從維也納火車站，到市中心的斯蒂芬大教堂，區(qū)區(qū)幾公里的路，我們東張西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竟走了大半個夜晚。斯蒂芬大教堂，正如資料上描寫的那樣動人，我們圍繞著它，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走著走著，突然間感覺餓了。
? ? 我們索性坐在大教堂邊上，拿出在路上一家燒烤店買的一只燒雞，合著面包和礦泉水，邊吃邊聊邊欣賞。簡單的路邊餐，此時此地別有一番滋味。這時已經(jīng)過了午夜，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雖然不差錢，但覺得花那么多錢，算起來是國內(nèi)好幾個月的工資，住幾個小時旅館還是不舍得。太太說：“我們干脆還是繼續(xù)走吧，多看看維也納的夜色。”
? ? 我們原本打算一路走到天亮，走到哪兒算哪兒，反正有的是腳力。來到一間咖啡館門前，我們感覺累了，也困了。太太說：“就在這坐會兒，休息一下再走吧?！?/span>
我們一坐下，兩條腿就不想站立起來了，抬頭看看門前偶爾路過遛狗的男女老少，皆旁若無人走過。我們索性席地而睡。夜幕沉沉之下，氣溫漸漸下降，我們拿出外套，相互依偎著。四周靜謐，我們竟然睡著了。
? ? 第一次游覽世界名城維也納，在第一天的夜里，我們竟然就像流浪漢一樣，露宿在維也納的街頭，多了幾分與維也納的肌膚接觸。夏天的夜里，涼爽的氣候，一對互相依靠著的中年人，沒有任何人來打攪。當(dāng)然誰也不會想到，這對臥地而眠的中年男女，竟然是在德國大學(xué)里任教的中國學(xué)者。
? ? 晨曦微露時，清潔工來打掃，見有人在此露宿，便輕手輕腳，生怕驚擾我們?？Х瑞^很早就開了門，服務(wù)員見我們起身，微笑著用南部山地德語方言跟我們招呼："瓜登莫安"（Guadn Moagn）——早上好！我們點(diǎn)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濃香撲鼻。那一刻，我感受到維也納的溫暖，不僅僅在于它的風(fēng)景，更在于它的寬容與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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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們游覽了美泉宮（Sch?nbrunn），那里的花園花團(tuán)錦簇，巴洛克建筑散發(fā)著貴族氣息。這座宮殿是瑪麗亞·特蕾莎女皇的杰作，她在18世紀(jì)將其擴(kuò)建為歐洲最壯觀的夏宮之一?；舴虮ざ瑢m則更顯厚重，從13世紀(jì)到20世紀(jì)初，它一直是哈布斯堡的政治中心。我站在宮前，腦海中浮現(xiàn)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與茜茜公主的傳奇，以及維也納會議后帝國的重塑。1867年的奧匈妥協(xié)，雖延緩了衰落，卻未能阻止1918年的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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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的美泉宮（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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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軍事歷史博物館，我了解到多瑙河曾擋住1241年蒙古人的鐵蹄，也在1683年抵御了奧斯曼的圍攻。這條河不僅是風(fēng)景，更是維也納堅(jiān)韌的象征。
? ? 在中央咖啡館（Café Central），我們喝著地道的Wiener Melange，感受著維也納悠閑的咖啡文化。太太嘗了一口，贊嘆道：“比德國的咖啡香濃多了！”這家咖啡館曾是知識分子的天堂，弗洛伊德、托洛茨基、茨威格等文學(xué)家和思想家都曾在此探討學(xué)術(shù)，維也納的文化因此而璀璨。
? ? 我們在市政廳前的露天音樂會，聽莫扎特《小夜曲》。在英雄廣場， 聽“布拉格之春”游行者聲淚俱下，歇斯底里的吶喊。走進(jìn)小巷深院，翻閱舊書攤……
? ? 一天不停腳步的跋涉，又到了晚上。盡管我拿著德國科技部的全額薪水，但我們早已儉省慣了，況且有了第一天咖啡館門前睡地板的體驗(yàn)，我們便選擇在維也納西火車站過夜。那里聚集了許多來自東歐的年輕人，吵吵嚷嚷，就像以前在國內(nèi)下鄉(xiāng)時的大通鋪。車站的長椅又硬又冰，我們就用背包當(dāng)枕頭，睡得斷斷續(xù)續(xù)。清早醒來，發(fā)現(xiàn)站內(nèi)有收費(fèi)的淋浴，幾馬克換來了熱水澡，洗去疲憊后精神抖擻。太太笑言：“省下的錢，得好好嘗嘗維也納的美食?！?/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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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火車西站（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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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維也納的三天之旅，我們徒步四十余公里。雖未住進(jìn)豪華酒店，但卻感受到這座城市最豪華、最真實(shí)的一面。維也納的寬容、悠閑、優(yōu)雅，讓我們深深沉醉。那些在露宿中度過的夜晚，反而成為記憶中最珍貴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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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為詩詞愛好者，所到之處的景色與感受，我寫成了兩首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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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88年的維也納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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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泉宮的噴泉/還在重復(fù)/瑪麗亞·特蕾莎的旋律
? ? 斯蒂芬大教堂前/賣藝的手風(fēng)琴手/拉著一首又一首/布拉格之春的憂傷
? ? 多瑙河的水/流得那么慢/好像在等待/遠(yuǎn)方的客人——我的到來
? ? 咖啡館的報紙上/"東西冷戰(zhàn)"已經(jīng)變成了/一則舊聞
? ? 我站在/霍夫堡皇宮的陰影里/數(shù)著/柏林墻最后的夏天
? ? 1988年的維也納/像一張/褪色的明信片/正面是巴洛克/背面寫著/"即將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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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維也納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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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咖啡杯底沉淀著/三百年音樂/金色大廳的座椅/還留著昨夜圓舞曲的溫度
? ? 美泉宮的噴泉/在午后陽光下/畫著永恒的彩虹/鴿子們早已習(xí)以為常
? ? 多瑙河不急不緩/流過城市的琴鍵/每個橋洞都是/一個低音部的音符
? ? 街角的面包店/飄出新鮮烤制的香氣/和莫扎特巧克力球/一樣甜蜜
? ? 這就是維也納/不需要鍍金的頌詞/她就在那里/用日常的優(yōu)雅/證明著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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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維也納，是一座可以用腳步丈量，也可以用回憶書寫的城市。如今我更加明白，所謂“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的含義，是連流浪都帶著尊嚴(yán)，警察的皮靴會繞過沉睡的旅人；是露宿地板時，頭頂?shù)男强找捕皿w恤。這份優(yōu)雅，成為我們漫長人生旅途中最溫柔的注腳。
此后，我又于1994年、2018年兩次到訪維也納，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心緒，每一次都被它的優(yōu)雅與深邃所觸動。但是，最令我難忘的還是第一次——那個1988年的夏天，我像個流浪漢一樣，露宿維也納的經(jīng)歷，依然是我記憶中最美的一章。
本期實(shí)習(xí)編輯：李桐琪 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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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朱校廷：老三屆知青，原南京大學(xué)德語專業(yè)教師，1987年中德官方交流公派德國高?？妥v師。翻譯出版《現(xiàn)代德語簡明語法》（1979），《德語用法詞典》編寫組成員（1989年出版）《德語文學(xué)詞典》撰稿人之一 （1991年出版，張威廉主編）， 翻譯出版了Erich K?stner等名家作品，發(fā)表過諸多學(xué)術(shù)論文及報刊文章。國家社科院《歌德全集》翻譯組成員。德國高等法院授權(quán)公證翻譯，中歐跨文化作家協(xié)會、 歐洲詩歌沙龍等詩社成員， 南京大學(xué)德國校友會顧問。詩與遠(yuǎn)方國際文化交流協(xié)會名譽(yù)會長。德國杜塞爾多夫翻譯社社長，德國萊茵出版社社長兼總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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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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