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東元
四、沂州之行
這次接收我的是鎮(zhèn)政府，我回到家鄉(xiāng)，被分到商業(yè)服務(wù)總店。
那會兒的工作崗位金貴得很，一個蘿卜一個坑，沒多余的位置給我，我只能天天上班坐著等安排。好在我在學校時學過些本事，能寫會畫，閑時還能拉一段二胡、拉一段手風琴，沒等多久，領(lǐng)導就瞅準了我的這點特長，讓我負責文藝宣傳。雖說只是個臨時身份，可總算有了正經(jīng)事干，不用再像沒頭蒼蠅似地瞎晃，心里也踏實了些。
有一天，總店領(lǐng)導突然開了個特別會議，還特意讓我負責記錄。會上說的事兒，聽得我心里直發(fā)緊——洗染店之前在沂州買了兩萬元的染料，可回來試染時才發(fā)現(xiàn)，染料的顏色跟標注的壓根不一樣，根本達不到顧客的要求。想找廠家退貨，人家卻硬氣地說 “貨物出廠，概不退貨”，死活不肯松口。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兩萬元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簡直能把一個單位壓垮。領(lǐng)導們急得團團轉(zhuǎn)，讓大伙都出出主意，可討論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靠譜的辦法。總經(jīng)理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熬到中午散會時，臉色都憔悴了不少。我看著他疲憊的模樣，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猶豫了半天，還是試著開口：“我有個想法?！?nbsp;
話剛說完，總經(jīng)理立馬抓住我的手，眼睛里滿是急切：“快說，啥辦法？”
我把心里的想法說了——我有個初中同學，后來分到了沂州輕工業(yè)局，還給局長當秘書，說不定能通過他幫幫忙?？偨?jīng)理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行！你趕緊準備準備，明天就過去一趟。先從會計那兒借兩百塊錢帶著當花銷，別省著，該花就花?！?/font>
這是我頭一回出面處理商業(yè)上的麻煩事，也是我回家鄉(xiāng)后的第一場硬仗，容不得半點差錯。為了保險起見，我特地跑了趟老同學家，打聽了不少沂州那邊的情況。巧的是，我這同學上個星期剛升了局辦公室主任，在那邊混得不錯。聽他這么一說，我心里更有底了，覺得辦成這事的希望又大了些。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我就趕到了汽車站，坐上了去沂州的頭班車，這趟沂州之行，也算是正式開始了。出發(fā)前，我多了個心眼，先給老同學打了個電話，說我出差路過沂州，順便去看看他。老同學也好幾年沒見我了，聽說我要去，特別高興，還說要好好給我接風。
汽車搖搖晃晃開了六個多小時，總算到了沂州。等我找到老同學說的那家飯店時，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多了。一見面，老同學就快步迎了上來，四只手緊緊握在一起，他還使勁晃了晃，接著又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那股親熱勁兒，一點兒都沒減。
寒暄了一陣，我趕緊把正事說了，把洗染店遇到的困難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還跟他說，總經(jīng)理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這事也關(guān)系到我能不能在總店站穩(wěn)腳跟。老同學端起酒杯，笑著勸我：“只要你今天把酒喝好，這事包在我身上?！?/font>
那天晚上，我們倆邊喝邊聊，從上學時的趣事聊到現(xiàn)在的工作，一直喝到十點鐘，才算盡興。
第二天一上班，老同學就開著局里唯一的吉普車，帶我直奔那家化工廠。門衛(wèi)一見是輕工局的車，立馬就放行了，還趕緊跑去通知廠部辦公室。車剛停穩(wěn)，辦公室就出來好幾個人，領(lǐng)頭的正是廠里的負責人。
大伙兒熱熱鬧鬧地進了辦公室，老同學讓其他人先出去，單獨跟負責人談。我在一旁看著，兩人聊得挺投機，想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再加上輕工局是化工廠的上級單位，負責人對老同學也格外客氣。倒茶的時候，老同學趁機介紹了我的身份和來意。
負責人先是一愣，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賣出去的貨再退回來，換誰心里都不樂意?？删洲k主任的面子又不能不給，以后廠里還有不少事需要他，這件事繞不開他。
沒過一會兒，負責人像是想通了，臉色立馬變好了，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連聲說：“好說，好說，這事好商量。” 真是人情大過天，沒費多少勁，這事就成了。
接著，負責人還特意擺了酒席，一屋子的人說說笑笑，滿是熱乎氣。我趁機給總經(jīng)理打了個電話，讓他趕緊通知人把染料裝上車，連夜送到沂州。
一樁難辦的事，在老同學的幫忙下，就這么順利解決了。我在總店也徹底站穩(wěn)了腳，還深得總經(jīng)理的信任，往后的日子，好像也順了不少。
五、初露鋒芒
染料的事解決了，可也暴露了洗染店工作人員能力不足的問題。為了加強洗染店的管理，讓生意能更好地做下去，總經(jīng)理辦公會議上決定，派我去洗染店當業(yè)務(wù)員，專門負責拓展業(yè)務(wù)。
洗染店是由好幾家手工作坊合并來的，一共有二十多個員工，大多是四五十歲的老工人，也是縣里唯一的一家染坊。
那時候市面上帶顏色的布很少，大多是本色的棉布，老百姓想要啥顏色，就把布拿到染坊來加工。
洗染店的活兒大多靠手工操作，效率特別低，每天都得根據(jù)收的活兒來安排染色，一般要經(jīng)過漿、染、晾、踩、成形五道工序。每個月的產(chǎn)量也不固定，趕上生意好的時候，員工每個月能掙二十多塊，可碰到生意淡的時候，就只能發(fā)幾塊錢，剛夠一家人勉強過日子。
我到了洗染店，看著店里的情況，心里琢磨著：要想提高產(chǎn)值，讓員工多掙點錢，光靠收散的活兒肯定不行。要改變這種現(xiàn)狀，得找些可靠、穩(wěn)定的大客戶，同時再添些設(shè)備，提高干活的效率，也減輕員工的勞動強度。
那時候我的編制還在總店，到洗染店來，也有點 “欽差大臣” 的意思。我把自己的想法寫成了一份材料，報給了總經(jīng)理。總經(jīng)理看了之后，挺感興趣，還問我有幾分把握。我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就說有六七成把握?？偨?jīng)理一拍桌子：“行，就按你說的干！”
他把洗染店的負責人找過來，我們幾個人一起商量，都覺得這個方案可行，最后定下來，具體的操作由負責人把關(guān)，我來負責落實。
洗染店算是我在商業(yè)領(lǐng)域的第一個舞臺，我特別珍惜這個機會。我想起在水利局工作時認識的一些人，就從百貨公司和供銷社入手，跟他們談合作，根據(jù)他們的需求，把白布加工成他們需要的顏色。這么一來，洗染店就有了固定的客戶，加工量比平常收散戶的活兒多了好幾倍，店里的氣氛也比以前熱鬧了不少。
對內(nèi)，我們添了些必要的設(shè)備，還組織員工學習新的技術(shù)，從思想和設(shè)備上都做好準備，迎接更多的活兒。原來的五道工序是分開的，中間都有間隔。比如棉布染色前，得先清洗、上漿，晾干了之后才能染色，染完之后還得再清洗晾干，這兩次晾干都得看老天爺?shù)哪樕?，要是碰到陰雨天，活兒就得停下來?/font>
最后一道工序最費力，得用腳蹬 “元寶石”：把裹成圓捆的布放在元寶石下面，人踩著來回滾動碾壓，把洗染后縮水的布抻回原來的長度，同時也能讓布更有光澤。
我叔叔當時就負責這道工序，那元寶石有二三百多斤重，全靠兩只腳蹬著滾動，來回。我見過叔叔干活的樣子：夏天天熱，他只穿一條大褲衩，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擦汗的工夫都沒有；冬天再冷，也不敢穿棉衣，一使勁就渾身是汗，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看著叔叔和其他工人辛苦的樣子，我心里琢磨著：怎么才能提高效率，減輕他們的負擔呢？后來，我趁出差的機會，專門去參觀了一家大型印染廠，看了人家的現(xiàn)代化生產(chǎn)線，心里一下子有了主意。回來之后，我就做了個技術(shù)改造的方案，可一算賬，得花一萬元，這可不是筆小數(shù)目。
我跟洗染店的負責人商量后，一起去找了總經(jīng)理?？偟昴貌怀鲞@么多錢，洗染店就更不用說了。
最后，還是由總店擔保，從信用社貸了一萬元，請人做了一條簡易生產(chǎn)線：把布從一端夾緊，用電機帶動著慢慢往前滾，先經(jīng)過上漿池，再進烘干箱，然后到染色池，接著過清水池，再烘干，最后用五百公斤重的鋼圓滾碾壓，之后就能打包進倉庫了。從洗染到成品，全過程不到三十分鐘。
改造之后，不光不用看老天爺?shù)哪樕栏桑退闶顷幱晏煲材苷Ｉa(chǎn)，還大大減輕了員工的勞動量。我們把多余的人手勻了勻，改成兩班倒。一個月下來，人還是原先那撥人，產(chǎn)值卻翻了一倍。員工的工資也比往常多了一倍，大伙兒的積極性都上來了，生產(chǎn)效率也跟著提高了不少。老洗染店就像枯木逢春，總算迎來了第二春。
這么一調(diào)整，我在總店才算真正站穩(wěn)了腳，也得到了總經(jīng)理他們幾位領(lǐng)導的信任。日子好像在我跟前鋪開了一條亮堂的路，可我心里還是有點發(fā)虛，總覺得腳底下跟踩了薄冰似的，不敢錯走一步。我知道，更大的坎還在后面等著我。果然沒猜錯，洗染店穩(wěn)當半年后，一張調(diào)令下來，我被派去了新的崗位，一場更大的挑戰(zhàn)，直愣愣地撞了過來。
作者簡介：
方東元，江蘇沭陽人。
筆名：在海一方。
高級工程師；南師大中文專業(yè)畢業(yè)；工商管理碩士；
連云港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知音識曲文學社副主編。
迄今發(fā)表散文、詩歌七百余篇；先后獲得中國散文網(wǎng)和華夏文學院征文一次特等獎；三次金獎；三次銀獎；
2025年10月，任《中國經(jīng)典文學(第一卷）》副主編，收錄散文八篇、詩歌兩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