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蘭集明
少鶴山的千年月光
在瀘州主城區(qū)的濱江路閑庭信步，如果你是第一次將目光越過寬闊的江面，投向?qū)Π赌沁B綿起伏的少鶴山，你一定會被石壁上一句巨大的口號所震撼——“還我河山”。那四個字大得有些“蠻橫”，每個約有四米見方，仿佛要掙脫巖壁的束縛，直接撞進(jìn)你的心里 。
沙灣月亮巖(東巖)巍然屹立江邊,好似一幅巨大的“彈幕墻”。
一些瀘州人喜歡把它比作一個巨大的“熒屏”，千百年來的文人墨客，則是一群技藝高超的“彈幕手”。他們在長達(dá)四百米、高約五十米的臨江絕壁上，用鏨子和刻刀，留下了一條又一條“彈幕”，硬生生將這冰冷的砂巖，鑿成了一部可以觸摸的立體史書 。
時光的“彈幕”，從大宋到民國
這條“彈幕”的發(fā)送時間跨度：近千年。
故事要從南宋紹興年間說起。那是一個信仰虔誠的年代，瀘州人依著東巖的巨石，鑿刻出莊嚴(yán)的釋迦大佛像，并在山麓建起了開福寺，也就是后來的大佛寺 。佛像雖然后來歷經(jīng)毀損重修，但那顆藝術(shù)的種子就此種下，這堵石壁便不再寂寞。
隨后的歲月里，這條“彈幕”便一發(fā)不可收拾。明代的知州陳謙，或許是在某個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看著江面上鳥兒盤旋、魚兒騰躍，一時興起，揮筆題下“鳶飛魚躍，波光云影”八個大字，刻畫了彼時長江最生動的生態(tài)場景 。陳謙于明太祖洪武六年（1373年） 任瀘州知州。民間盛傳他“以死為民請命”，使瀘州升格為“直隸州”。老百姓認(rèn)為他是好官,于是稱他“知州應(yīng)歸”(瀘州應(yīng)該歸于直隸州)。
到了清代，更是熱鬧。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知州王旭升題下“山高水長”，字里行間是對這江山勝景的禮贊 。而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四川學(xué)政吳省欽應(yīng)鶴山書院院長之請，大筆一揮，為這座山留下了“少鶴山”的命名，這三個金色大字，至今仍赫然在目，距今已有近兩百五十年歷史 。
時光流轉(zhuǎn)至民國十九年（1930年），一則特別的“長彈幕”登上了石壁。清末舉人周祚章，這位據(jù)說是三國周瑜第七十一代孫的讀書人 ，用蒼勁渾厚的筆力，一氣呵成書寫了二百六十余字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jīng)》。每個字約一尺見方，布滿巖壁，被后來的高僧譽(yù)為“西南石經(jīng)之最” 。試想一下，當(dāng)年工匠們懸在崖壁之上，日復(fù)一日地鏨刻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那是何等的虔誠與定力。
最后，便是1944年那最重量級的一條“彈幕”。在抗戰(zhàn)最艱苦的相持階段，瀘州作為大后方重鎮(zhèn)，熱血沸騰。富順籍書法家蕭爾誠，在澄溪口的河灘上，用捆扎的叉頭掃帚作筆，蘸墨揮毫，寫下了這四個如雷貫耳的“還我河山” 。五百九十六名工匠，耗時兩個月，將這怒吼刻上了三十米高的月亮巖 。它不是發(fā)思古之幽情的雅玩，而是一個民族在最危難時發(fā)出的最強(qiáng)音。
這些“彈幕”并非民間杜撰，翻開泛黃的《直隸瀘州志》和《瀘縣志》，這些刻痕便有了墨香的佐證。
“少鶴山”三字，在《瀘縣志·地輿志》里記得分明：“清學(xué)使吳省欽，應(yīng)鶴山書院院長楊卓之請名之，并大書于巖上?！? 短短數(shù)語，道盡了地方官與書院先生之間的雅意，也確定了這座山的人文標(biāo)高。
那江邊被稱作“杜甫石”的巨巖，以及巖上道光年間探花江國霖所題的“郁青涵碧”，雖未被正史直接記載為杜甫系舟處，但《直隸瀘州志》中關(guān)于“東巖渡口”的記載，以及那塊神秘的“試劍石”的傳說，卻實(shí)實(shí)在在地被記錄在案。志書載：“試劍石在州東巖渡口，大石兩分如剖。相傳昔有仙人試劍於此?！? 這短短一行字，將一塊江邊頑石，點(diǎn)化成了仙凡交接的傳奇。
這些方志中的文字，就像一把把鑰匙，為我們打開了通往過去的大門，讓我們確信，眼前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刻痕，每一筆都有來歷，每一畫都有故事。
江水為墨，石亦能言
如果說正史是骨架，那么流傳在江邊的傳說，便是這東巖的血肉。
最有趣的傳說，莫過于那個關(guān)于“少鶴山”的黑色幽默。相傳清乾隆年間，一位瀘州舉子進(jìn)京殿試，皇帝見他來自瀘州，隨口問道：“愛卿可知少鶴山？”誰知這位舉人一時語塞，竟答不上來。龍顏不悅，覺得此人連家鄉(xiāng)風(fēng)物都不了解，何以治天下？當(dāng)即革除了他的功名。舉人羞愧難當(dāng)，返鄉(xiāng)后尋到少鶴山，在巖壁上題下一副悔恨交加的對聯(lián)，便投江而亡。瀘州民間因此多了一句辛酸的諺語：“瀘州少鶴山，考脫一個官?！? 這個傳說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沉重，它告誡著一代又一代的瀘州學(xué)子，要熟讀有字之書，更要讀懂家鄉(xiāng)這本無字的大地之書。
江邊的石頭們，也各有各的“龍門陣”。那塊如刀劈斧削般矗立的“試劍石”，有人說它是趙云當(dāng)年屯兵于此，一試劍鋒所劈 ；也有人堅(jiān)持它就是《瀘州志》里記載的那塊仙人試劍的“屄硤石” 。無論哪種說法，都為這塊孤獨(dú)的石頭增添了幾分英雄氣概。
而那塊最著名的“杜甫石”，傳說更是活色生香。當(dāng)?shù)厝斯虉?zhí)地相信，詩圣杜甫當(dāng)年乘舟至此，曾將纜繩系于這塊巨石之上。瀘州的地方官用本地最好的荔枝和美酒款待了他。雖然有人考證，唐代的釀酒技術(shù)和荔枝品種可能并非后世想象的模樣 ，但這又何妨？老百姓寧愿相信，那位嘗遍世間苦楚的老人，曾在瀘州這片土地上，得到過片刻的甘甜與慰藉。也正因?yàn)檫@份親切，杜甫石在瀘州話里被叫成了“豆腐石”，甚至“灰毛石” 。從詩圣到豆腐，這稱呼的巨大反差，非但沒有褻瀆，反而透著一股瀘州人特有的親昵——他們把大詩人當(dāng)成了自己人，當(dāng)成了這江邊風(fēng)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夕陽西下，站在澄溪口回望東巖。“還我河山”四個大字在余暉中如血如火，而它身邊的那些“少鶴山”、“山高水長”、“心經(jīng)”石刻，則靜靜地隱沒在暮色里。長江之水日夜奔流，帶走了多少船帆與過客，卻沖不走刻在石壁上的這些記憶。這堵巨大的“彈幕墻”，其實(shí)就是瀘州人的精神底色——既有“還我河山”的鐵血剛烈，也有“鳶飛魚躍”的閑適豁達(dá)；既有對文人雅士的尊崇，也有將詩圣喚作“豆腐”的幽默與包容。
我們今天能讀懂石刻志書和民間傳說給我們的啟迪,應(yīng)感恩先賢把文化代代相傳。傳承，離不了教育。這幕石墻警示我們,不要忘記歷史?！吧羸Q山”同城中白塔一樣,也是瀘州人文的地標(biāo)。近千年的瀘州文明離不開首開書院的人以及他的繼任魏了翁,山以人賢,是他使瀘州的教化能福遠(yuǎn)綿長。
下一次，當(dāng)你再望向?qū)Π稌r，希望你看到的，不只是幾個大字，而是一幕幕在石頭上滾動播放的，屬于瀘州的千年時光。
在這條跨越千年的“彈幕”長廊里，我們不僅能看到文人墨客的即興揮毫，還能觸摸到一位“彈幕主筆”的治理痕跡——他就是南宋大儒魏了翁。
這位邛州蒲江人，字華父，號鶴山，是慶元五年進(jìn)士，一生與瀘州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
魏了翁兩次知瀘州。
第一次是嘉定十年（1217年），他以直秘閣知瀘州，主管潼川府路安撫司公事。那時的瀘州，已是潼川府路的治所，四川南部的政治軍事中心。他到任后，“約己裕民”，嚴(yán)懲奸吏，詢問民間疾苦，舉刺不避權(quán)貴，風(fēng)采肅然。只可惜，這次任期因母親去世而中斷，他丁憂離任，瀘州百姓悵然若失。
第二次是紹定五年（1232年），魏了翁以寶章閣待制、潼川路安撫使的身份再次知瀘州。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個“武備不修，城郭不治”的邊陲重鎮(zhèn)。瀘州控制邊面二千里，卻城池頹壞，軍備廢弛。魏了翁到任后，短短數(shù)月便“百廢具舉”。
他在瀘州做了些什么？翻開《瀘縣志》，我們可以列出一份長長的政績清單：封山育林，不準(zhǔn)亂砍亂伐；開放與瀘南少數(shù)民族的邊界貿(mào)易，促進(jìn)各民族和睦相處；置贍軍田，解決軍糧問題；修建義倉，以備荒年；維修城墻、箭樓、烽火臺，增設(shè)兵器，訓(xùn)練軍隊(duì)。這些舉措，讓瀘州這個邊境重鎮(zhèn)重新煥發(fā)了生機(jī)。
更值得一提的是，魏了翁在瀘州振興教育。他在瀘州修建了鶴山書院，培育地方人才。他在《瀘州重修學(xué)記》中寫道，到任后按慣例拜謁先圣先師，見廟堂傾頹，便“撤而新之”，不僅重修了孔子廟，還“更建東西序，筑師生之館于外”。他親自為諸生制定衣冠服飾，鑄造祭祀禮器二百一十件。這種對教育的重視，深深影響了瀘州的人文風(fēng)氣。
他還創(chuàng)建了養(yǎng)濟(jì)院，收養(yǎng)孤寡老人和貧困百姓。這一善政，讓無數(shù)瀘州人在寒冬里感受到了溫暖。后世的地方志里，魏了翁被記載為“遺愛在民”的好官(吳孟輝《名人與瀘卅》)。
魏了翁雖然并未在東巖留下直接的刻石，但他的鶴山書院就在瀘州城中，他的弟子們或許曾在東巖江邊漫步，他的治理讓這座城市更有底氣去迎接那些文人墨客。清代雍正年間，鶴山書院重建，乾隆十五年又重修，延續(xù)著這位大儒的教育薪火。這些書院是川南經(jīng)緯學(xué)堂、瀘州中學(xué)堂的前身。
如果說東巖石刻是瀘州人精神的“彈幕”，那么魏了翁就是那個在幕后默默書寫“底層代碼”的人。他用政績?yōu)檫@座城市打下了堅(jiān)實(shí)的基礎(chǔ)，讓后來的我們這些“彈幕手”們，能夠在安定的環(huán)境里，從容地?fù)]毫潑墨。
夕陽西下，站在澄溪口回望東巖。“還我河山”四個大字在余暉中如血如火，而它身邊的那些“少鶴山”、“山高水長”、“心經(jīng)”石刻，則靜靜地隱沒在暮色里。長江之水日夜奔流，帶走了多少船帆與過客，卻沖不走刻在石壁上的這些記憶。這堵巨大的“彈幕墻”，其實(shí)就是瀘州人的精神底色——既有“還我河山”的鐵血剛烈，也有魏了翁“約己裕民”的務(wù)實(shí)仁厚；既有對文人雅士的尊崇，也有將詩圣喚作“豆腐”的幽默與包容。
魏了翁在瀘州的作為，雖然沒有直接刻在石壁上，卻刻在了百姓的心碑里。他的故事，是這堵石壁上看不見的“彈幕”，卻比任何刻痕都更深、更重。
下一次，當(dāng)你再望向?qū)Π稌r，希望你看到的，不只是幾個大字，而是一幕幕在石頭上滾動播放的，以及石頭背后那些默默耕耘的本州人和客籍瀘州的先賢。
丙午春月初稿于慶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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