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啼序·階前露凝曉色
作者:尹玉峰(北京)
階前露凝曉色,正萱花吐秀??椺樉彙㈤倬€牽愁,病里猶念寒透。蜜碗暖、金英落底,輕呵指劃春衫皺。忍清宵、噙瓣唇間,咳聲低覆。
碎影驚寒,護子臥下,背沾玻璃垢。發(fā)絲畔、血瓣猶鮮,寸心偏勝春瘦。囑加餐、別前絮語,窗臺上、花垂如叩。握冰肌,急救徒勞,淚來風驟。
流年暗換,舊院苔深,野蔓纏墻久。攜女至、故園重省,籬畔花黃,似見慈顏,笑牽吾手。毛衣未竟,針痕猶在,春風吹落階前瓣,恍聽言、“活著應如舊”。斜陽漸晚,檐頭花影婆娑,教我綿綿思又。
憑誰解此,寸草春暉,盡付杯中酒。更莫問、風飛水走。歲歲花開,開在心頭,是娘溫厚。人間萬緒,都隨花謝,唯余母愛長如縷,伴晨昏、夢里長相守。醒來猶見窗紗,月浸萱叢,暗香盈袖。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萱草花
尹玉峰
醫(yī)院圍墻磚縫里的萱草在初夏綻放時,媽媽正用她布滿針眼的手為我織毛衣。我注意到她織幾針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織針始終沒有停歇。毛衣是橘黃色的,就像萱草花的顏色。我說:”媽媽,別織了,你都病到那樣了?!彼χf:"等秋涼了,你穿著這件毛衣,就像把春天穿在身上,媽媽就放心了。”說著,忽然清淚兩行:”老兒子啊,媽媽可能熬不到你穿秋衣那時候了……”
病房的暖氣片上,媽媽總是溫著一碗萱草花蜜水。她說這是長輩教她的方子,能潤肺止咳。她用顫抖的手把碗遞給我,碗底沉著幾片細小的金色花瓣。媽媽教我認萱草時,總愛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葉子要這樣舒展,"她的手指在陽光下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像母親張開的手臂。"
深夜陪護時,我發(fā)現(xiàn)媽媽會把萱草花瓣含在嘴里緩解咳嗽。月光照在她凹陷的臉頰上,花瓣的輪廓在她唇間若隱若現(xiàn),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生命。
看完《賣花姑娘》那天,流了不少眼淚。媽媽把我采的萱草花別在衣襟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ò暾戳搜齾s笑著說:"這下更像電影里的紅花了。"她顫抖的手指把染血的花瓣重新別好,那動作和影片里花妮為母親整理衣領時一模一樣。
冰肌瑩徹,素手凝香?的護士田玉榮姐姐贊許我的孝心,給我送來新衣服時,媽媽堅持要親手給我釘扣子。我看著她用浮腫的手指捏著針線,每一針都像在花瓣上繡花。線腳歪歪扭扭的,卻比任何機器縫的都結實。
媽媽出院了,不是因為病愈,而是療治毫無起色,只能回到家里日常針藥維持了。為了不麻煩別人,我決定學習注射,醫(yī)院的院花田玉榮姐姐說:"打針要像萱草扎根一樣穩(wěn)。"讓我想起兒時初學寫字時,不識字的媽媽總是把著我的手說:"下筆要像媽媽抱你一樣有力。"現(xiàn)在我才明白,那所謂的"有力",其實是身體始終虛弱的媽媽在用全身力氣克制病倒而撒手歸西,媽媽舍不得丟下她的老兒子!
三哥的精神分裂癥發(fā)病那晚,媽媽把我護在身下,碎玻璃劃破了她的后背,卻始終沒讓一滴血沾到我身上。第二天清晨,我在她散落的發(fā)絲間發(fā)現(xiàn)一片萱草花瓣,沾著血跡卻依然完整,就像她殘缺卻堅韌的愛。
就在那一年,媽媽走了。臨終的時刻,只有我一人在她身邊。媽媽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你是媽媽的老兒子,翅膀還沒長硬實,讓媽媽最放心不下……要吃飽飯,天冷了熱了的,要學會照顧好自己……”最后,媽媽讓我把窗戶打開。我驚訝地看到窗臺上的萱草花忽然低垂下來,像被抽走了脊骨。
我攥住媽媽冰涼的手指,操練起平時偷學的打針用藥、掐人中、按虎口、胸外按壓等搶救法,但是回天無力。我弱小無助,茫然四顧,喊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夕陽的余暉穿過花瓣,在床單上投下顫動的光斑,那光斑漸漸暗了,如同媽媽呼吸的節(jié)奏——先是緩慢,繼而停滯,最終與暮色融為一體。
媽媽閉眼的瞬間,萱草花突然簌簌落下三片花瓣。其中一片被風吹過來沾在她發(fā)間,一片飄進我掌心,最后一片卡在窗縫里。
窗臺上整盆的花葉都在蜷曲,仿佛也懂得了悲傷,在風里輕輕搖晃,仿佛替我說出那句哽在喉頭的“別走啊,媽媽!”
媽媽走的那一年我十五歲,她織好的毛衣,還沒來得及鎖邊。等我女兒長到十五歲時,我已人到中年。在媽媽的忌日,我拿出那件萱草花顏色的毛衣,感覺滿室都是媽媽的味道。窗臺上的萱草花瓣飄落在女兒的作業(yè)本上,女兒先是一怔,然后說道:“爸爸快看,奶奶的故事……”
后來我?guī)畠簭谋本┗厣蜿?。醫(yī)院舊址已經變成公園,但圍墻根下依然長著野萱草。女兒采了一朵別在我胸前,就像當年我給媽媽戴花環(huán)那樣。春風拂過,我仿佛又聽見媽媽說:“你看,活著多好?!?nb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