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追光》
（第九節(jié)）在病房里，我結(jié)識了病友毛里求斯華僑大姐，她手掌在當?shù)貒乐馗顐?，回國途中，錢包又被偷。我國大使館接回國治愈。我們結(jié)下“手足之情”，彼此陪伴，相互慰藉。
《月下手足情》
那是73年7月的一個夜晚，月光溶溶地，照進位于北京西路上的，上海市第六人民醫(yī)院四樓的骨科病房。
我躺在407號床上。從早晨七點多被推進手術(shù)室，傍晚，我才從手術(shù)臺上下來。兩條腿上的石膏一直敷到胸口，我像只蠶寶寶，沉甸甸地壓在床上。還像裹著二十一年來，一份未曾卸下的沉疴——雙腿彎曲如弓，腰桿挺不直，走路時膝蓋處的刺痛像針，密密麻麻扎在心里。
如今，麻藥正在消退后的那種鈍痛雖時有襲來，竟讓我?guī)е环N莫名的踏實和些許興奮。
病房里很靜，父親母親，還有先后幾批探望我的親友，單位的領(lǐng)導都走了。天花板上的白熾燈被調(diào)至最暗的檔位，暖黃的光線下，床頭柜上的玻璃水杯映著細碎的光，瓶里的康乃馨不知是誰送來的，花瓣還帶著新鮮的濕潤。我側(cè)躺著，望著窗外中蘇友好大廈上的那顆五角星，星的上方，是一輪皓月，腦海里不由思緒萬千。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逆著月光走來。是那位來自毛里求斯的華僑大姐，她比我早些日子做完手部手術(shù)。此刻，她還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白條紋病號服，袖口挽起兩折，露出纏著米白色紗布的左手，紗布邊緣整齊，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淡粉色藥漬。她腳步放得極輕，鞋底蹭過地板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走到床邊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手里拿著一個紅蘋果。
“小弟，疼痛，好些了嗎？”她的聲音溫柔，帶著淡淡的閩粵鄉(xiāng)音，尾調(diào)微微上揚，像極了我們鄰里嬸子的問候，瞬間驅(qū)散了我術(shù)后獨處的孤寂。她在床邊的折疊椅上輕輕坐下，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她又說，給你削個蘋果吧。我忙擺擺手，輕輕說，“謝謝大姐，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吃。還有我家人馬上來陪夜了，不麻煩你”。
繼而，我望著她還纏著石膏的左手，想起前些天，她曾在病房走廊里，也是月亮初升的夜晚，走廊里很安靜，我倆倚著窗口，她跟我說起的凄慘身世。
她說幼時，南洋的風是咸澀的。父親為了躲開惡霸的欺凌，在一個北風呼嘯的清晨，帶著她，什么也沒拿，只從灶膛邊緊緊抓了一把溫熱的故鄉(xiāng)土，便上了遠航的船。飄洋過海，父女倆在毛里求斯落腳后，靠賣金魚過活，日子懸在一泓清水與幾尾嫣紅之間。
然而厄運的玻璃，比魚缸更脆、更冷。一天她搬貨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撞向貨架，魚缸碎裂的瞬間，鋒利的玻璃片狠狠劃破手掌和手背，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染紅了魚缸里的水。外國的醫(yī)生看了X光，只是搖頭，用生硬的中文，說出那句冰冷如鐵的話：“這只手，連上帝也沒有辦法了?！?/p>
可她始終放不下對故土的執(zhí)念，總想“祖國的醫(yī)生一定有辦法”。當時，大姐在醫(yī)院，望著窗外異國的月亮，輕輕地說，“上帝他照看不過來每一個流落異鄉(xiāng)的孩子。能救我的，只有母親，只有我故鄉(xiāng)的土地。”
于是，她決心回國。海外的親友們，那些同樣揣著一懷鄉(xiāng)愁的炎黃子孫，東家一份，西家一點，為她湊足了歸鄉(xiāng)的旅資。可命運的海風，似乎非要吹干她每一滴淚才肯罷休——那筆承載著無數(shù)期望的錢，在新加坡的港口，被一只骯臟的手偷走了。她抱著那只日益枯萎的手，從港口的清晨，一直坐到黃昏，任憑南大西洋的海風帶著咸味，一遍遍吹干臉上的淚痕，可她從未動搖過回歸故土的決心。
“后來呢？”我當時忍不住問?！昂髞?，”她轉(zhuǎn)過臉，眼中的迷霧被一種明亮的光驅(qū)散了，“是祖國母親，聽見了她孩子的哭聲。”原來中國大使館找到了她，得知情況后，幫她聯(lián)系了國內(nèi)的醫(yī)院，還幫她訂好機票。當飛機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她踩著故土的那一刻，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終于回家了”。
是祖國，那雙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攙著她，踏上了這片中華民族世世代代衍息的土地。
在這里，在第一流專家的精心治療下，這朵曾被判定永不會開放的花，竟然綻放了。她的手，那只被宣判了“死刑”的手，漸漸有了溫度，有了力氣，有了重新?lián)肀畹哪芰Α?/p>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病房遇見她，她剛能微微動一下手指時，那種孩子般的、不可置信的狂喜，沖著我，用不甚流利的普通話說：“祖國太好了！太好了！”每個字，都像從心窩里掏出來的珍珠。
而我，二十多年來，也因少時幫鄰家奶奶舀進屋的雨水，摔折了雙腿。小學時看著同學們上體育課，我只能幫大家在操場看管一堆書包。
工作后，是祖國母親把我接進了這所國內(nèi)外骨科最為著名的大醫(yī)院。在病房。當我看到被譽為“世界斷肢再植之父”的中科院院士陳中偉的身影，當他俯身在我的病床前，輕輕撫著我的一雙殘腿，指尖的溫度透過褲子傳過來，他還湊著我的耳朵，深情的說道："相信我們，相信黨，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就會盡百分之百的努力！讓你挺直腰桿，重新站起來?！?/p>
陳中偉副院長和他的助手，全程負責我手術(shù)的湯成華教授，一起為我的左腿做手術(shù)。另一位國內(nèi)頂尖的骨科專家于仲嘉主任醫(yī)生，后來，他成功再造出有感覺、能活動的"新手"，被國際譽為 "中國手" 。（這項技術(shù)獲國家發(fā)明一等獎，迄今醫(yī)療領(lǐng)域唯一），奠定了我國在世界四肢顯微外科修復的領(lǐng)先地位。他與鮑約瑟教授，聯(lián)袂為我的右腿糾畸。
當18位親人、3600CC鮮血無聲地流進我的血管，當看到祖國母親從她并不富足的收入中拿出幾千元錢，使我彎了二十多年的腰桿直了起來時，淚水浸濕了我的枕巾……
忽然，華僑大姐抬起還纏著紗布的左手，對著月光輕輕動了動手指，指關(guān)節(jié)微微用力，紗布隨之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她轉(zhuǎn)身對我說：“你瞧，昨天醫(yī)生換藥時說，神經(jīng)恢復得很好，再過些日子，我就能重新拿起筆，寫漢字、織毛衣了?！彼肿匝宰哉Z說了一句“祖國太好了！”她的語氣里滿是欣喜，眼角的細紋在月光下擠成一朵花，她逢人便念叨“祖國太好了”，那份純粹的熱愛，像月光一樣澄澈，不染一絲塵埃。
驀地，我想起“手足情深”這四個字。她的手，我的腿，都是在祖國的懷抱里重獲新生的“手足”。曾經(jīng)，她的手因傷殘而蜷縮，連端碗、寫字都成奢望；我的腿因沉疴而彎曲，連站立、行走都要咬牙堅持。我們都曾在病痛的泥沼里掙扎，都曾在深夜里為殘缺的肢體流淚，都曾感受過絕望的滋味。
此刻，在這異國他鄉(xiāng)歸來的大姐身邊，在這第六人民醫(yī)院的月光下，她用尚且不便的手要為我削水果，我看著她眼中對生活的熱忱，我們的“手足”都被祖國的溫情治愈，這份跨越山海的相遇，這份同沐祖國恩澤的共鳴，不正是最真摯的手足深情嗎？
大姐曾說，她要多讀書，把中華民族燦爛的文化裝進腦子里，還要走遍祖國的大江南北，去看看長城的雄偉、西湖的秀美，然后把祖國的變化、祖國的恩情，一一告訴身居海外的炎黃子孫，讓他們知道，祖國永遠是他們最堅實的后盾。
生長在社會主義祖國懷抱里的我，不必經(jīng)歷她那般抓一把泥土去流浪的凄惶。我的根，始終深深扎在這片溫厚的土地上。這安寧的、有希望、有尊嚴的成長本身，便是世間無上的幸福！
（說明：帶著感恩的心情寫個人回憶文章，數(shù)十萬字，前后七八年了，斷斷續(xù)續(xù)的，上文選自第五章（1970一1976），第二十節(jié)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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