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說.|王昭君的“回信”|
文/李亞平
大漠的黃沙吹了千年,將那座青冢掩了又掘,掘了又掩。我坐在這無垠的荒涼里,看著身后的漢土成了斷代史,身前的胡地化作煙云。那些自詡多情的文人墨客,總喜歡對著我的畫像或墳塋指手畫腳。
若魂靈有耳,我倒想問問:你們筆下的王昭君,究竟是我,還是你們自己?
杜甫:你看的是墳,哭的是命。你是個老實的詩人。路過碔歸時,那一臉的愁苦,比這塞外的風霜還重。“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蹦憧吹氖且环N“斷裂”。在你眼里,我是一個被拋棄的符號,你借我的“怨”,去澆自己懷才不遇的“愁”。卻忘了,這青冢在荒漠中,亦是一座豐碑。
李白:浪漫的俠客,偏執(zhí)的恨。你來的時候,帶著酒氣和長劍,高喊著:“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痹谀莻€浪漫而非黑即白的世界里,美人的不幸一定是由于小人的奸詐。但你不懂,那深宮的冷,不比這塞外的雪輕多少。你眼里的我,是受害者;毛延壽,是萬惡之源。這種快意恩仇,終究還是把我看的淺薄了。
白居易與歐陽修:冷峻的解剖者。白居易說:“自是君恩薄如紙”。他很清醒,他看穿了男人(尤其是皇帝)的虛偽。而歐陽修更辛辣,他直接問漢元帝:你連身邊一個宮女的美丑都搞不清楚,你還想治理萬里江山?在他們筆下,我是一面照妖鏡,照出了權力的荒唐。但我的回答: 我不是。
王安石:只有你看到了我的“心”。我才在千年寂寞中,微微挑了挑眉。你站在城墻上,扔下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漢恩自淺胡恩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那一刻,我?guī)缀跸霃那嘹V姓酒鹕韥恚缭綍r空與你擊節(jié)而嘆。王安石,你是懂我的。
那些文人總覺得我“出塞”是奇恥大辱和悲劇,是無可奈何。他們潛意識里覺得,胡地是蠻荒,是地獄,只有留在那座金絲籠般的漢宮里,才叫幸福??赏醢彩赐噶恕岸鳌边@種東西,不在于血統(tǒng),不在于故土,而在于是否被當作一個“人”來尊重。
你在《明妃曲》里寫:“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蹦銢]有像李白那樣去恨毛延壽,甚至在為毛延壽開脫。為什么?因為你明白,美是流動的,是神韻,是無法被筆墨定格的。這種通透,讓你不再糾結于那一副畫的得失,而是直接看向了我的內心。
“人生樂在相知心”,這七個字,才是我出塞的底色。在長安,我是“待年”的工具,是未被翻牌的編號。而在大漠,在大單于的營帳里,我成了閼氏,成了和平的象征,成為了一個有尊嚴、被依靠、能被“看見”的女子。
在王安石的情懷里,有一種超越時代的“大格調”。他不悲悲戚戚地談論家國榮辱,他談的是“個體”。他明白,如果那個號稱是“家”的地方給不了尊嚴,那遠方那個懂你的人、那片接納你的土地,才是真正的歸宿。
千年來,這些詩人的魂靈偶爾也會在我的青冢前聚會。杜甫依然在嘆息,李白依然在喝酒罵毛延壽,歐陽修依然在分析政治。唯獨王安石,他會靜靜地坐在沙丘上,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平等的靈魂。
我對著那些錦繡詩章,只能是輕輕揮了揮袖。
“老杜,你的憂愁我心領了,但我不苦?!?/p>
“太白,你的黃金論太俗,我的價值,畫筆定不了?!?/p>
“歐陽大人,你的剖析很對,但這江山興亡,本就不該由一女子承擔。”
最后,我對王安石笑了笑?!巴醮笕?,你說得對。若無相知心,縱在漢宮老,亦是塞外身;若得相知心,雖在胡地老,亦如歸故鄉(xiāng)?!?/p>
風沙又起,掩蓋了那些爭論。我閉上眼,這千年黃昏,其實也沒那么難熬。畢竟,總有一個詩人,曾在文字的叢林里,真正觸摸到了我那顆從未干枯的心。

作者:李亞平
當過兵也打過仗,講臺上把桃李養(yǎng),
遠走他鄉(xiāng)換行當,正骨推拿手藝棒。
從前護國安邦忙,如今依然中華腸,
半生熱血仍滾燙,舞文弄墨亦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