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記述渭北蒲城月盡燎干古老民俗，采蒿燃火、跳火祈豐，場景鮮活，鄉(xiāng)情濃郁。既傳承鄉(xiāng)土文化，又寄寓深深鄉(xiāng)愁，文短情長，耐人品讀。
月盡燎干照春耕
申仲民
在渭北高原的蒲城北部，洛河之濱的蔡鄧，年的收尾從不是元宵燈火，而是正月月盡那一夜，門前騰起的一堆堆熊熊的蒿火。老輩人嘴里念著的“練干”，寫在紙上是“燎干”二字。這堆從田埂荒坡采回的枯蒿，燃過了歲歲年年，把莊稼人的祈愿、孩子的歡鬧、故土的溫情，都熔在跳躍的火光里，成為刻在血脈里的民俗印記。
正月月盡，是農(nóng)歷正月的最后一天，渭北人喚作“月盡”。這時(shí)候，年味漸盡，春風(fēng)初起，田野醞釀生機(jī)，春耕的腳步已悄然臨近。在物質(zhì)匱乏的歲月里，燎干是辭舊迎新的神圣儀式，更是人們向自然祈福的樸素告白。我們那時(shí)候過了年除過正月十五挑燈籠，就最盼望這一天。
正月月盡下午，孩子們便跟著長輩往村外的坡地去，尋那一叢叢干透的長得高的蒿草。白蒿耐瘠薄，扎根在黃土坡上，田埂地邊，秋冬枯而不倒，莖干疏松易燃，火色清亮，煙輕味醇，是燎干最好的薪草。大人彎腰拔草，孩子抱著一捆捆枯蒿跑在前頭，蒿草的干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是童年最難忘的味道。
暮色降臨，各家各戶的大門外，便堆起了大小不一的蒿草堆。長輩點(diǎn)燃柴草的那一刻，火星迸濺，火苗呼呼上躥，頃刻間便成一團(tuán)熊熊烈火?；鸸庥臣t了院落，映紅了巷道，也映紅了滿村人的笑臉。老規(guī)矩里，火越旺，家越旺，財(cái)越旺，來年的地里便越豐饒。于是家家戶戶都比著誰家的火更旺，火光沖天，照亮家鄉(xiāng)的夜空，把家鄉(xiāng)的寒夜烘得暖意融融。
最熱鬧的莫過于跳火。孩童們?nèi)杠S著，從村東頭跑到村西頭，這家的火跳三遍，那家的火躍三回，嘴里跟著大人念著代代相傳的民謠：“燎干了，燎凈了，一年四季沒病了；燎窮了，燎順了，五谷豐登收成了?！蹦暧椎耐尥薏桓要?dú)跳，便由父輩抱著，從火苗上方輕輕躍過，一跨便是祛災(zāi)，再跨便是納福，三跨便是歲歲平安，有的娃娃沒有跳好，便一屁股蹲在還有火星的灰燼里，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大人趕緊把他抱起來。大人們也依次跨過火堆，火焰拂過衣角，燎去舊歲的疲憊、病痛與晦氣，把一身清爽留給新的春耕。沒有繁瑣的儀軌，沒有華麗的陳設(shè)，一束蒿火，幾聲笑語，便是最莊重的祈福。
燎干的根脈，深埋在華夏文明的煙火里。上古有燔燎祭天，《周禮》載以火禳災(zāi)；漢唐盛行正月晦日送窮，焚草除穢；流傳至渭北，便演變成月盡燎干的民俗。不同于關(guān)中別處正月二十三的燎疳，蒲城馬湖、蔡鄧、西頭一帶堅(jiān)守月盡燎干，是對古禮的堅(jiān)守。月盡為晦，取“除盡舊穢，方迎新春”之意，燎火不僅是驅(qū)邪，更是為春耕開路?；鹣ㄖ螅L輩用木锨揚(yáng)起灰燼，火星漫天飛舞，便是“揚(yáng)五谷花”，火星如麥，則麥?zhǔn)?；如花，則果豐，以火卜年，是人們對土地最虔誠的敬畏。
枯蒿燃盡，余溫尚存，灰燼撒入田壟，化作春耕的肥料。燎干的儀式落幕，年才算真正過完，人們便收拾農(nóng)具，整飭田畝，準(zhǔn)備春耕生產(chǎn)。
兒時(shí)記憶中的這束火，連接著歲末與新春，連接著家宅與田園，連接著生存與信仰，把“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寫在洛濱一帶的黃土大地上。
而今世事變遷，村子的人大多走進(jìn)了城里，曾經(jīng)煙火鼎沸的巷道，漸漸安靜下來。正月月盡的夜晚，再難見滿村通明，難聞孩童跳火的歡笑聲。但留在村里的老人，依然會拔一捆枯蒿，在門前點(diǎn)起一堆火，獨(dú)自跨過，守著這份即將消逝的傳統(tǒng)。我們這些遠(yuǎn)離故土的人，只能在記憶里回望那束火光，回望童年里跳過的一個個火堆，回望長輩慈祥的面容與溫暖的叮囑。
燎干的火，是鄉(xiāng)愁的火。它燃著渭北的黃土風(fēng)情，燃著蔡鄧人的家國情懷，燃著代代相傳的精神根脈。那一束束枯蒿，從田野走來，以火為媒，祈平安，禳災(zāi)禍，迎春耕，旺家宅，把最樸素的愿望，藏在每一次跳躍、每一束火光里。
愿洛濱的風(fēng)，常記蒿火之溫；愿蔡鄧的土，永載民俗之魂。即便歲月流逝，人煙遷徙，那正月月盡的燎干之火，依舊在我們的記憶里熊熊燃燒，照亮歸鄉(xiāng)的路，照亮春耕的田，照亮一代又一代渭北人心中的故土與遠(yuǎn)方。
懷念故鄉(xiāng)，懷念兒時(shí)故鄉(xiāng)的燎干之火……
?【作者簡介】申仲民，蒲城洛濱鎮(zhèn)人，生于1959年1月，自幼患小兒下肢麻痹癥。初中畢業(yè)后，在村小學(xué)任教。2018年12月退休。求知若渴，見賢思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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