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長出的詩行——《梅蠻詩集》自序
劉永平（梅蠻）
壬寅至丙午的稿紙，早和先前的詩箋摞成厚厚一沓，碼在書桌角落，像極了梅山老家曬谷場里堆起的谷堆，沉甸甸的，藏著歲月的分量。微信收藏夾里那七八千首詩行，密密麻麻擠了滿屏，每一段都是我蘸著十年風(fēng)霜、就著微光，一筆一畫刻下的光陰。有的寫在安化老家的煤油燈下，燈芯跳著火星，把詩行染得暖融融；有的記在長沙通勤的公交車上，窗外的霓虹掠過筆尖，洇出城市的肌理；還有的草就于病床邊的便簽紙，止痛藥的苦澀混著詩意，竟也釀出幾分堅韌。
從安化梅山的梯田埂頭，到長沙岳麓的湘江堤岸，一支禿筆，伴著晨霜，沐著暮雪，寫了整整十載。這支筆，是供銷社買的最便宜的鉛筆頭磨成的，筆桿被掌心的汗?jié)n浸得發(fā)亮，筆尖禿成了小圓點，卻陪著我踏遍了梅山的山山水水。春看茶壟抽新芽，夏聽溪澗唱山歌，秋拾油茶落滿筐，冬圍火塘話家常。這十年，我總揣著它和皺巴巴的小本子，遇著鄉(xiāng)民閑聊的詼諧民諺，或是田埂上一閃而過的靈感，便立刻蹲下身記下——去年幫鄰居張伯曬稻谷，他擦著汗笑說：“泥土不欺人，撒種就生根；寫詩如種糧，走心才留香”，這話糙理不糙，我當(dāng)場就用禿筆在本子上劃下，后來成了《泥土吟》的核心句；還有一次在茶山遇著陣雨，雨滴打在茶尖沙沙響，“雨吻茶尖醉春心”的句子突然冒出來，我趕緊用禿筆把字跡嵌進紙頁，生怕稍縱即逝。這十年，這支禿筆也陪著我見證長沙的歲歲變遷，梅溪湖的荒灘長出高樓，老城區(qū)的巷陌添了新顏，湘江的浪濤依舊拍打著堤岸，卻載著不同的人間故事。腳下的土地換了模樣，可禿筆尖的情愫從未變過——我始終相信，真正的詩，從不在象牙塔里，而在泥土里、在灶臺的火苗中、在普通人的皺紋里。
我生在1959年的梅山山區(qū)，那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小村落，是我詩意的源頭。二十歲前，腳下踩的是沒腳踝的黃泥地，雨后黏糊糊的，卻能長出最飽滿的稻谷；耳邊飄的是禾鴨客的號子，粗獷嘹亮，伴著鴨群的嘎嘎聲，在山谷間久久回蕩；鼻尖繞的是安化黑茶的陳香，奶奶用粗陶壺煮著茶，茶湯紅濃透亮，喝一口，滿口都是歲月的醇厚。那時的我，兜里總揣著那支禿筆和小本子，跟著長輩下田、上山，聽他們說“山高水長茶味厚，人勤地肥谷穗沉”這類俗語，聽著聽著就有了興致，用禿筆在本子上劃下零星句子，鉛筆芯斷了就用指甲刮尖，本子寫滿了就翻過來寫背面。沒有格律束縛，全憑心口的節(jié)奏，那些不成章法的文字，沾著泥土的濕氣，混著汗水的咸澀，便是我詩歌創(chuàng)作的雛形，帶著鄉(xiāng)野的糙勁兒，卻藏著最純粹的熱愛。
后來扎根長沙四十余年，從青澀小伙到花甲老人，我在這座城市娶妻生子、安家立業(yè)，那支禿筆也跟著我進了城。它陪著我擠過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在車廂里記下窗外掠過的霓虹；它陪著我守過深夜的書房，在孤燈的微光里寫盡老巷的炊煙；它甚至陪著我躺過病床，在止痛藥的苦澀里，刻下與病痛對抗的倔強。筆桿換了一根又一根，筆尖禿了一次又一次，可那股“寫接地氣的詩、抒滾燙的心”的執(zhí)拗，從來沒變過。清晨的菜市場，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新鮮的蔬菜帶著露珠，透著生活的熱氣；傍晚的湘江邊，散步的人們說說笑笑，晚風(fēng)拂過臉頰，帶著江水的濕潤。日子在柴米油鹽里熬煮，詩意便也從這些瑣碎里鉆了出來——一碗臘肉飯、一杯老米酒、一句鄰里的寒暄、一次偶然的重逢，都被這支禿筆，釀成了一行行帶著煙火氣的詩。兜里的小本子換了一本又一本，那些零散的印記，最終都長成了詩行。
有人說我的詩“土”，滿是鄉(xiāng)野的糙勁兒，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奧的典故；有人說我的詩“燙”，藏著靈魂的執(zhí)拗，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捻g勁兒——這便是我執(zhí)意打磨的“梅蠻體”。我不愿附庸風(fēng)雅，把詩寫得云里霧里；也不愿故作高深，讓讀者望而卻步。我只想握著這支禿筆，用最樸實的語言，寫眼里的景、心里的熱、骨頭里的倔。我寫梅山的黑茶，是想讓更多人知道，那片土地上不僅有好茶，還有茶農(nóng)的辛勞與堅守；我寫長沙的煙火，是想讓更多人看見，這座城市不僅有繁華，還有普通人的溫暖與善良；我寫生活的酸甜苦辣，是想告訴每一個奔波的人，再平凡的日子，也藏著詩意與希望。
這冊詩集，是從數(shù)千首詩稿里淘出來的珠玉，只揀了2023到2026年的散文詩與詞牌，分作五輯，輯輯藏著我的魂與情。
第一輯 梅山泥土香
這是詩集的根脈，也是我最偏愛的一輯，藏著梅山文化獨有的地域印記。梅山的風(fēng)，吹過梯田與茶壟，帶著松針的清香；禾鴨客的歌，漫過晨霧與黃昏，裹著泥土的芬芳。這里的詩，沾著黑茶的陳香，裹著黃精的清甜，記著春耕的忙碌，念著秋收的喜悅。印象最深的是寫《茶山晨曲》時，我跟著堂嫂去海拔八百米的茶山采茶，她指尖翻飛摘芽頭，嘴里哼著祖輩傳下的采茶調(diào)，山霧漫過腳踝，露水打濕衣角，那畫面讓我當(dāng)場掏出禿筆和本子記下詩句，字里行間都是山野的鮮活。還有《禾鴨謠》里的田間景致、《黃精熟了》里的山野饋贈，這些詩填補了梅山鄉(xiāng)土題材詩歌的空白，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是我對故鄉(xiāng)最深沉的眷戀。
第二輯 長沙煙火色
湘江的水，淌過梅溪湖的霓虹，映著城市的繁華；老巷的炊煙，暖過寒來暑往的光陰，藏著生活的本真。這里的詩，記著城郭的變遷，藏著市井的熱鬧，寫盡了我對第二故鄉(xiāng)的深情。有《梅溪湖晚唱》里的新城夜景，燈火璀璨如星河；有《老巷煙火》里的鄰里溫情，家長里短透著暖意；還有《湘江夜泊》里的江景沉思，浪濤聲聲叩擊心靈。這些詩，是四十余年的棲居沉淀，是他鄉(xiāng)成故鄉(xiāng)的情，是長沙城的“平民史詩”。
第三輯 詩心磨風(fēng)沙
這支禿筆，扛過歲月的風(fēng)霜，筆尖依舊銳利；半卷詩稿，熬過暗夜的寒涼，墨香依舊濃郁。這十年，我經(jīng)歷過病痛的折磨，嘗過生活的艱辛，也曾在迷茫中徘徊，在困境中掙扎。但每當(dāng)握緊這支禿筆，所有的苦楚都化作了詩行。這里的詩，是沙漠里的倔強，是困境中的堅守，是把苦難嚼碎了釀成的點點星光?！恫￠揭鳌防锏纳形颉ⅰ赌邸防锏膭?chuàng)作執(zhí)著、《風(fēng)沙行》里的人生韌性，都是我與生活的對話，是對生命最熱烈的禮贊。
第四輯 春潮蕩心弦
驚蟄的雷，驚醒沉睡的春心，萬物復(fù)蘇；菜花的黃，染透懵懂的情愫，暖意融融。春天是充滿希望的季節(jié)，也是詩意迸發(fā)的時節(jié)。這里的詩，沾著春雨的濕潤，漾著荷爾蒙的躁動，是萬物復(fù)蘇的蓬勃，是人間最柔軟的夢?！扼@蟄》里的生命覺醒、《菜花黃》里的田園美景、《春戀》里的青澀情愫，都是對美好事物的珍視。
第五輯 古韻新聲唱
這一輯是我的“跨界嘗試”，在傳統(tǒng)詞牌的框架里填當(dāng)下的生活。平仄的韻，叩響千年的詩魂，傳承文脈；新詞的意，寫盡當(dāng)下的情真，貼合時代。我偏愛詞牌的韻律之美，卻不愿被格律束縛，于是握著這支禿筆，把梅山的民俗、長沙的煙火都融進《鷓鴣天》《臨江仙》里。《鷓鴣天·梅山歸》里的歸鄉(xiāng)喜悅、《臨江仙·湘江夜》里的江景抒懷、《蝶戀花·春滿庭》里的春日盛景，都是古典與現(xiàn)代的完美交融，藏著傳統(tǒng)文脈的當(dāng)代生命力。
我寫了一輩子詩，不為揚名，不為獲利，只為對得起胸腔里那顆滾燙的心。從年少時揣著禿筆和小本子抄錄俗語，到中年時執(zhí)著記錄生活點滴，再到如今的淡然釋懷，這支禿筆，早已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它是我的知己，懂我的喜怒哀樂；它是我的鎧甲，護我抵御風(fēng)雨；它是我的信仰，給我前行的力量。
這些詩，是寫給梅山的，寫給那片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是寫給長沙的，寫給這座伴我成長的城市；更是寫給每一個在生活里奔波，卻不曾丟了詩意的人。愿這些沾著泥土與煙火的詩行，能暖到每一個人的心里——這便是我十年執(zhí)筆，最大的心愿。
丙午年春 于長沙梅溪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