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贊 中國作協(xié)會員
我在新洲工作時，認識了一批文友，他們都是筆健之人，各式作品在省內(nèi)外報刊集中轟炸，王建生主席就是其中的一位。他當時是區(qū)政協(xié)主席，繁忙的工作之余，也不時有文學(xué)作品刊登在各級報刊上。只是因為他是區(qū)領(lǐng)導(dǎo)，僅在幾次文學(xué)活動中見過，交往并不多，我也不好去攀附。后來，他退休了，當了“招孫（專職帶孫子外孫之稱）”辦副主任（主任乃夫人也），長駐漢口，我也調(diào)回了主城區(qū)，反而因為文學(xué)，交往越來越多。以致他謔笑地對我說，他是越來越“愛”我了，哈哈，其實，我也越來越“愛”王主席。莫看他當了那大的官，聽說當鄉(xiāng)鎮(zhèn)干部時，還挺威嚴，作派說一不二的，但瞇著眼笑時，既狡黠，又親切，還幽默，真是個可愛的好老頭。
今年春節(jié)期間，我們幾個老文友在翠柳街聚餐，吃飽喝足后，他拿出一本新近在長江出版社出版的游記類散文集《一唱越千年》贈予我，我手捧大書，高興地大呼，今天賺了，是物質(zhì)和精神雙豐收呵。
《一唱越千年》凡32萬字，是王主席近些年出游國內(nèi)外的游記類散文的合集。他說要做自己的行者，他用一卷文字做到了。讀完全書后，我就用“行者王建生的書”為題寫下我淺淺的讀后感。
都說游記難寫，是說它難就難在難以出新。尤其是在互聯(lián)網(wǎng)發(fā)達的今天，信息何止是爆炸？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旮旯里，也沒有信息的死角和盲區(qū)。因此，要寫出不一樣的具有新意的游記來，確實不易矣。
但王主席是怎么寫的呢？在第一編“歷史尋蹤”中，我就看到了他寫游記的與眾不同。這一編有6篇文章，除了寫通城的外，其他5篇都是有宏大歷史作背景的。而寫這類的游記，難免會陷入堆砌史料，面面俱到，景點說明書的窠臼，選擇怎么寫的角度較難。但王主席似乎找到了解題的鑰匙，那就是集中一點寫透，不及或盡量少及其余。比如他寫潮洲的《八月居潮萬古名》，沒有選擇潮州的眾多景點和美食，而是集中寫了韓文公祠。但寫韓文公祠，他又沒有過多描述韓文公祠的恢宏氣度，文化傳承，而是從韓文公祠這出發(fā)，主要寫了韓愈是怎樣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和老百姓的安居樂業(yè)，上書皇帝而被貶潮州的；然后寫了韓愈在潮洲不到八個月的時間，除水患，治鱷魚，棄蓄奴，興教育，而受到潮州人民擁戴的事實，讓游人來潮州而聚焦韓愈。突破了一般游記的陳詞濫調(diào)，給人耳目一新之感。再看《草堂一唱越千年》，王主席同樣將聚光燈聚在了杜甫身上，梳理了詩人窮困潦倒，心憂天下的一生，而并不在乎草堂的景致何其優(yōu)美。在寫《天下情懷岳陽樓》時，王主席的筆墨也沒有將重點放在岳陽樓本身的景致，而是大寫特寫了與情懷相關(guān)的人與事，尤其書寫的著力點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寫了范仲淹的生平身世，以及他憑苦讀入仕以來的為國盡忠，為民請命的“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精神，這也就是岳陽樓的情懷?！峨蹰w，中華文明的一座燈塔》，也是重點寫了寫出天下第一駢文《滕王閣序》的王勃，這樣就有趣多了。還有《伊犁——晚清天邊的一抹亮色》，重點也在左宗棠，林則徐，60名伊犁將軍的故事本身，這種游記與純粹的寫情抒情之游記已相去甚遠。因而，王主席的游記寫法更有歷史感，也更有知識性，也更耐讀。
第二編“山河行記”是行者王建生的足跡所至和記錄，與“歷史尋蹤”不同，這是真正進入了漫游河山的游記書寫?！洞ㄎ餍惺沼洝贰ⅰ蹲哌M大涼山》和《敦煌四日行雜記》有點像《徐霞客游記》。徐霞客堅持日必有記，與一般人只游不寫不同，王主席也是日必有記，這三篇就是以日記的形式記錄自己的所見所聞，所訪所問，其他篇章雖不是以日記形式，但也是日必有記的作品。王主席的這些游記，善于打撈散落在時光里的文化碎片，顯示了沉重的歷史感。如寫川西汶川，寫的第一個汶川人是大禹，我們才知汶川是大禹故里，有記曰“大禹乃夏后氏之劃時代首領(lǐng)，四千年前生于汶山郡廣柔縣石紐”；如寫敦煌，陽關(guān)和玉門關(guān)都是漢唐時的雄關(guān)，歷史感滿滿。王氏游記，也有宏闊的畫卷，從油菜花開的婺源，到阿拉善的胡楊樹，再到中原的老君山，再到西南的瀘沽湖，再到大西北的那拉提，還有萬里之遙的歐洲，無不展現(xiàn)出一幅宏闊的畫卷。王氏游記，涵蓋了自然和人文兩大部分，內(nèi)容豐富。自然的描寫是游記不可或缺的，王主席在游記中也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描摹能力，寫景時既濃抹重彩，也淡然清新。如在《老君山記》中寫“每當紅日噴薄而出的清晨，老君山方圓百里，萬壑煙霞，高聳的山峰如順風揚帆的扁舟，航行于大?！保黧w形象；寫瀘沽湖的尼賽村“最美的風景就是‘寂靜’，山不呼嘯，樹不搖曳，慣于嘰嘰喳喳的小鳥也假裝酣睡；偶爾，一只被噩夢驚醒的山鷹，‘嗖’的一下沖出了樹梢，像個冒冒失失的孩子，瞬間便知道自己犯了錯，慌不擇路地躲進了另一片叢林”，擬人有趣。而人文的記錄就更多，幾乎每到一處都涉及人文歷史，掌故傳說。如講格薩爾王自幼飽嘗人間苦難，12歲那年在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上奪魁，而成為草原的大英雄，再成為部族之王，最后帶領(lǐng)旗下30位戰(zhàn)將降妖伏魔，奪取四大戰(zhàn)役勝利，統(tǒng)領(lǐng)150多個部落，成為藏族人民擁戴的“嶺國格薩爾王”。在王主席的游記中，他從來都沒有弱化對人的記錄。在汶川和映秀5.12 地震受災(zāi)最嚴重的兩地，王主席用最深情的筆墨描繪了方杰老師為了他的學(xué)生，奮力舉起雙手，試圖托起下沉的門框的場景，那一刻，我的淚不禁流了下來。在四姑娘山，他采訪了當年已經(jīng)86歲的老兵劉華安，將一名普通的士兵為國戍邊的情懷書寫得淋漓盡致。還有一篇寫域外的《文學(xué)歐洲行》，記錄了作者參加長江叢刊中歐之旅的經(jīng)歷。雖然不是日記，但從行程看，也是日必有記的范例。從波羅的海三個小國，到柏林，再到魏瑪，再到布拉格，作者贊美了天藍藍，水藍藍的波羅的海；贊嘆柏林是座博物館，向馬克思、恩格斯致敬；在魏瑪歌德故居，體驗了《少年維特之煩惱》，還看了席勒故居，兩個偉大的文學(xué)家竟同住在一座小城，而且他們有著一生的友誼，連死后兩人也相伴而鄰；遇見了布拉格的城堡，重要的是遇見了卡夫卡，這位極負盛名的作家生前竟寂寂無名，直至死后，他的作品才得到廣泛傳播。歷史就是如此吊詭。還寫了維也納的城墻戒指路的小巧靈瓏，精致浪漫，實際上還含著一場抵御外敵入侵的戰(zhàn)斗，讓我們領(lǐng)略異域風情時不致于只停留在表象。
第三輯“文脈薪傳”主要是寫人的故事，似乎與游記不太搭界，但也有幾篇是從游記中衍生出來的人與事，所以也不能完全這么說?！兑蛔迩f的念想》，用細膩的筆觸，刻畫了曾經(jīng)的新洲縣委書記白水田的光輝形象。這是一位上世紀60年代的縣委書記，一位真正的共產(chǎn)黨員，當年自愿從副廳級干部降為副縣級干部，目的是帶領(lǐng)貧困的鄉(xiāng)村人民一起建設(shè)新農(nóng)村。那時的共產(chǎn)黨員還真不是做樣子，而是和貧下中農(nóng)一起干，挑大糞，下農(nóng)田，插秧割谷，沒有一樣他不會干的。在他的帶領(lǐng)下，新洲成了全國農(nóng)業(yè)機械化的先進縣，白水田住隊蹲點的周鋪公社五隊也成了全縣20面紅旗之一。今天的人們懷念白書記，其實是懷念一個共產(chǎn)黨人真正為人民的精神?！丢殠旃?，老兵在歌唱》寫了一群奉獻在天山深處的老兵，為了一條跨越天山南北的公路，竟犧牲了168名士兵，他們的事跡讓人肅然起敬?！豆埠蛧粫洝?，是中國共產(chǎn)黨的早期革命先烈蔡以忱的傳記，內(nèi)容詳實，具有革命的教育意義。而《黑土地的魂靈》是“從延安到北安”的采風作品，王主席寫了一名叫劉明啟的農(nóng)民，18年義務(wù)照顧同村五保戶崔氏父子的故事。其中沒有驚天動地的事跡，只有日常生活的瑣碎，但為80多歲的崔父養(yǎng)老送終，花1萬多元為崔子治病，這是實打?qū)嵉臒o償勞動。問他為啥，“我的魂在黑土地，把自個的良心放正”就是響亮的回答?！赌系谝桓洝窂膶懡椷h城將軍衙署聯(lián)想到中國共產(chǎn)黨的軍隊與人民的關(guān)系，闡述了“戰(zhàn)爭的偉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眾之中”的真理?！洞髣e山下花朝會》則說的是新洲延續(xù)了800 多年，來自鄂豫皖贛4省數(shù)十個縣市的農(nóng)家、商家的聚集趕會，一時，“萬人千車趕花朝”，盛況空前?！渡贤甑昶凡琛穭t是福建柘榮縣種茶、制茶、賣茶、品茶的全記錄。這些文字，沒有浮華的辭藻，沒有無病呻吟的抒情，只有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煙火氣，讓散文成為“靈魂的直白”，直擊人心，讀來親切而又令人振奮。
王主席的《一唱越千年》，無疑是他散文創(chuàng)作的又一次升華。在他的文字里，我讀到了歷史文化的沉淀，煙霞擷英的詩意，以及揮灑自如的從容和做人做事的道理。
多好啊，行者王建生的書，壯哉王建生。
梅贊 中國作協(xié)會員 湖北省散文名家 《散文湖北》執(zhí)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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