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忙時節(jié)，母親不顧身子還虛，在廚房燒上一鍋大麥茶，涼透了讓我送到地頭，誰家顧不上燒水，就招呼著喝：“來喝茶，管夠。”東家西家的小孩子沒人帶，也往我家送，母親來者不拒，堂屋里總擠滿了小腦袋。有一次我回去，看見她端著碗，追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喂飯，那孩子調(diào)皮，滿屋子跑。我急了：“媽！你自己身體還沒好！”母親喘著氣停下來，額上沁著汗珠，卻還是笑：“小孩子嘛，活潑點好?！?/div>
那天弟弟從上?；貋恚妹靡患乙矎膶殤?yīng)趕來，我們?nèi)?，在高郵的家里拍了張完整的全家福。晚飯后，從不沾酒的父親喝了點酒，才慢慢說起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往事。
母親患病后，竟偷偷托人給父親物色對象，怕自己走了，沒人照顧他。“你媽說，得找個脾氣好的，不能兇你們?！备赣H說這話時，母親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的，蓋過了她低低的啜泣聲。
2005年，弟弟帶文池回家，海南姑娘，普通話里帶著軟軟的口音。父親私下嘀咕：“這么遠，能行嗎？”母親卻篤定：“兒子眼光不會錯。這姑娘大學(xué)就入了黨，你看她眼神干凈，是個好姑娘?！?/div>
后來證明，母親是對的。
文池第一次來家里，看見母親在廚房忙，二話不說就進去搭手。母親后來對我說：“這姑娘實誠，不嬌氣。”
父親退休后，老兩口去了上海，一住就是十年。那是母親最輕松的十年——不用再操心莊稼田地，每天就是買菜做飯，接孫女放學(xué)，子賢媳孝孫乖巧。
他們真的把日子過成了詩。父親帶著母親逛遍了上海的公園，從靜安到徐匯，從外灘到朱家角。周末弟弟一家陪他們?nèi)ヌK州，去杭州，照片里的母親總笑著，戴著弟媳買的絲巾，站在西湖邊、虎丘塔下。那些年，母親胖了些，臉色也紅潤了。她學(xué)會了用微信，總在家庭群里發(fā)孫女的照片，語音里滿是驕傲：雙兒今天考試又得了第一。
這些年，我們也曾帶著母親四處走走。北至北京，西到寧夏，南抵海南島，山河萬里，她都一一看過。我始終相信，母親的一生，是被愛填滿、也是真正幸福的一生。
只是我們還沒來得及好好報答養(yǎng)育之恩，她便匆匆永遠離去了。
可誰能想到，這樣好的日子，會斷在我家附近的那條斑馬線上。當(dāng)?shù)艿芸吹缴w著白布的母親時，瞬間癱軟在地。他淚流滿面沒有哭出聲，只是跪在母親身邊，一遍遍摩挲著她那冰冷的手——那雙手，曾為他洗過尿布，為他包過餃子，在他離家求學(xué)時，一遍遍整理他的行囊。
弟媳和侄女哭得渾身發(fā)抖，那哭聲，像一把錐子，扎得每個人的心都生疼。
因為是意外離世，一切來得太突然，我們沒有把母親送回鄉(xiāng)下老家，就在高郵城里的公墓為她安了家。
守靈的三天，家里人來人往，高郵的親友、鄰里，父親的老同事，我的閨蜜文友，還有不少鄉(xiāng)下的親戚鄉(xiāng)鄰特意趕來，擠滿了院子和客廳?！坝衩钒。阍趺醋叩眠@么急……”嬸嬸舅媽們一邊折紙元寶，一邊抹淚，“這么好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大妹從鄉(xiāng)下趕來，一進門就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嘴里念叨著：“嬸子，你咋不等我回來……”
出殯那天下著小雨。父親寫的挽聯(lián)貼在門邊：“玉碎依舊放光芒，梅謝仍舊吐芬芳。”弟弟的是：“慈母駕鶴去西游，秋雨綿綿斷我腸?！蔽业耐炻?lián)最簡單，只有六個字：“媽媽，一路走好。”
雨水打濕了墨跡，字跡慢慢暈開，像一雙流淚的眼睛。
送葬的隊伍緩緩走過母親出事的那條斑馬線，我望著熟悉的街道，仿佛又看見她提著菜籃，笑著向我走來，喊著：“嵐子，我買了你愛吃的青菜。”
父親寫下紀(jì)念文《梅花魂》，字里行間，全是夫妻情、兒女心、手足意，我每讀一次，便哭一次。
父親說：玉碎依舊放光芒，梅謝仍舊吐芳香。玉潔品自高尚，梅香德乃廣大。
弟弟說：臘梅花開六十八，梧桐滿院遍地傷。慈母駕鶴去西游，秋雨綿綿斷我腸。
妹妹說：誰說梅花沒有淚，冷極艷絕為了誰？陣陣寒風(fēng)輕掠過，片片花瓣滿天飛。
而我，只能長跪在母親墓碑前，淚流滿面，默默祈禱。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大聲呼喚，告慰黃土下的靈魂。失母之痛，錐心刺骨，無處可訴，也無人可替。
恍惚間，我仿佛看見，母親正站在望鄉(xiāng)臺上，向著我慈愛地微笑。她那被風(fēng)吹散的白發(fā)，與天上白云融為一體，悠悠地向遠方飄去，向天堂飄去……
母親走后，父親便一直跟我生活在高郵。
最初的那段日子，他沉默了許多，常常一個人穿戴整齊，悄悄出門。我知道，他是去了公墓。他總愛在母親的墓碑前坐很久，只是靜靜地坐著，絮絮叨叨地跟她說些家常話。
我遠遠地跟著過一次，看見他用手帕細細擦去碑上的雨水，背影佝僂而孤單，像一株被風(fēng)吹空了的老樹。我沒敢上前，只是站在遠處，任眼淚落了滿臉——原來最深的思念，從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這般無聲的陪伴。
有大半年時間，他總這樣往返于家和公墓之間。后來，或許是怕我擔(dān)心，或許是慢慢接受了現(xiàn)實，他去的次數(shù)少了，但父親寫了多篇思念母親的文章。
那輛電瓶車，我還騎著。擋風(fēng)被已經(jīng)被洗得發(fā)白，但很干凈。冬天騎車時，風(fēng)被擋在外面，的確暖和。有時下班路上，我會忽然想起母親遞給我車鑰匙時的神情，她說：“這下冬天就不凍腿了?！比缓笪业囊暰€就模糊了，不得不停在路邊，等那陣心酸過去。
時間終究能治愈一些東西。
如今，母親最牽掛的人，都有了著落：我兒子在上海做到了上市公司副總，妹妹的兒子在常州安了家，添了個小公主；她最疼愛的孫女，弟弟的女兒，考上了醫(yī)科大學(xué)，今年大二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像極了母親。
父親的身體還算硬朗，只是耳朵有點背了。我們把對母親未盡的孝心，全都傾注在他身上，周末陪他散步，節(jié)日帶他去公園，閑暇時聽他講過去的故事。他嘴上總說“浪費錢”，可每次出門前，都會偷偷把鞋子擦得锃亮。
又近清明，我們一同去公墓看母親，父親把一束臘梅放在碑前，輕聲說：“玉梅，孩子們都好，我也挺好，你放心?！?/div>
風(fēng)掠過墓碑，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像是母親溫柔的回應(yīng)。
昨夜我又夢見母親，還是那件藍布衫，站在老家屋后的小花園里，身邊是綠油油的青菜、黃燦燦的南瓜花。她回頭沖我笑，一言不發(fā)。
醒來時，枕畔微濕，窗外晨曦初露，恍惚間，似有暗香浮動。
那香，許是玉梅謝后，留給人間最后的溫柔。它不散，在風(fēng)里，在記憶里，在我們每一步前行的路上。
母親，我們帶著您的根呢，所以，不怕。
只是有時，在某個尋常的早晨，走過家門口的斑馬線，看見提著菜籃的老人，還是會突然愣住。
然后想起，中秋才過去三天，月亮的缺口還沒補圓，而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作者簡介】
陳嵐，女，筆名山風(fēng)。喜愛文學(xué)，時有作品散發(fā)于報刊和網(wǎng)絡(luò)，多次獲征文作品獎?，F(xiàn)為高郵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揚州市文創(chuàng)會會員。
舉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