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店當學徒第一年是不讓上柜臺的，只能做些雜事和一些“跑腿”的事，鍛煉你的辦事能力。學徒年齡小稚氣未脫，在柜臺接待顧客、宣傳商品，顧客難以信任，瞧不起學徒毛孩子。
商店學徒每天必做的是打掃衛(wèi)生，從店門外面打掃起，前店后堂，柜房、帳房、天井過道、客房、書房以及東家臥室。
既要打掃又要用濕抹布擦拭，尤其是貨架、貨柜、柜臺、帳桌，前店的桌椅和茶幾，后面廳堂里的八仙桌和羅漢椅、茶幾、香案以及香案上的鏡屏、帽筒、自鳴鐘和各種神器均要擦得透亮。還有東家臥室的擺設(shè)，更是清掃擦拭的重中之重。
此外，每天起床后首先要做3件事：一是開鎖下貨架門，這是體力活，很吃力；二是掛牌匾；三是扯布標。一個上午下來，莫說是一個14歲的孩子，就是一個成年人也是夠累的。
稍事休息一下，廚房大師傅老袁(30多歲，漢陽人)就喊開了：“培元，準備開飯了”。于是我又要在后廳里抹桌椅擺餐具。一般日子是五菜一湯，三葷三素，每月的初一、十五打牙祭多幾個菜。
菜和一大甑飯，因我人小端不動，由大師傅老袁端到廳堂來。但在吃飯時由我為東家和管事先生添飯，其他幾位先生和內(nèi)老板都是自己添。這都是內(nèi)老板公開規(guī)定的。如果增加了客人，我就不上桌，和服務(wù)員到廚房和大師傅一塊吃。
每天下午，我都要到柜房里幫助整理布匹。因為一天營業(yè)下來，各種花色品種被顧客們挑選，拖出拖進，搞得很零亂，下午必須幫助先生們把布匹整理得分類有序。在整理布匹過程中，還能得到先生們的指點和講解，能學到一點業(yè)務(wù)知識。
在天黑前，當學徒的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就是擦燈。那時沒有電燈，晚上照明農(nóng)村都是用食用油點棉油燈盞，小鎮(zhèn)上民眾大部分也是點棉油燈盞。只有大些的商戶才點煤油燈。
我們店鋪是鎮(zhèn)上大戶，點煤油燈，所以每天天黑前我必須把2盞吊燈、5盞臺燈上滿油，燈罩子擦得亮晶晶的。
擦燈也是有技巧的，我擦的燈不僅罩子透亮無污痕，而且燈火是一個圓團形的火光，無煙無叉。至今我家還保存著一盞那樣的煤油臺燈，停電時就靠此燈照明，就能看到我少年時擦燈的手藝。
布店沒有夜市，點著煤油大吊燈滿店亮堂堂的，非常氣派。
晚飯后，貨架扣上門板，加杠上鎖，以防盜賊。老板和先生們各自休息。晚上是我的最好時光，讀書、練字、學珠算。
布店學徒，談不上學手藝，沒有什么技術(shù)性，只是學些業(yè)務(wù)知識。如產(chǎn)品質(zhì)量、性能，各種花色品種名稱、產(chǎn)地，怎么識別棉麻織品和絲織品。
怎樣接待顧客很有學問。各種身材的人做不同服式需要買多少布料，如長袍、馬褂，城鎮(zhèn)女性的對襟褂、旗袍等，學徒既要為顧客著想，不讓浪費一寸布，又要保證夠料子，并把這些尺寸熟記于心。
我一邊注意觀察老店員先生是怎樣接待顧客的，一邊為顧客在選料時當參謀，如顧客看來是有錢的人，就推薦一些高檔華麗的產(chǎn)品；如果是農(nóng)民和普通百姓就介紹一些結(jié)實耐穿、價廉物美的產(chǎn)品。
解放前為什么布店多呢?那時人們穿衣，不論城鄉(xiāng)都是扯布縫制，將布拿到縫紉店，或者接裁縫師傅到家里做。量體裁衣是千百年來人們的傳統(tǒng)習慣，即便是官宦之家或地主老財，也是到布店買回各種綾羅綢緞，請有名的裁縫到家里專門縫制。
無論大城市還是小集鎮(zhèn)，經(jīng)營布店的特別多，縫紉店也特別多。當時經(jīng)營服裝生意的很少，老百姓不習慣到服裝店去買衣服。
幾年的學徒生活，除了每日固定的事情以外，就是聽使喚，有什么事做什么事。
這幾年的磨煉使我懂得了人世的艱辛，學會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嘗到了人間冷暖，這是從書本上難以學到的學問，也是如今的青少年無法體會的。
3年學徒生活，除日常勞作外，有3項工作是我記憶十分深刻的。
第一是下鄉(xiāng)為東家收帳。
小鎮(zhèn)上的生意絕大多數(shù)是做農(nóng)民的生意。平日農(nóng)民買布都是現(xiàn)金交易，不搞賒欠，但凡遇到娶媳婦、嫁閨女等喜事，一次需要買十套八套衣料和被子被單等，即所謂“打期貨”，農(nóng)民沒有能力一次性現(xiàn)金購買，只能找熟人擔保，采取秋收后付款的“賒銷”方式。其他行業(yè)也有這種方式。
“賒銷”范圍一般在方圓一、二十里區(qū)域內(nèi)，秋收后如數(shù)還清。因此每年秋收后直到臘月是商戶下鄉(xiāng)收帳的季節(jié)。秋收后布店是旺季，先生們忙生意，很少下鄉(xiāng)，每年秋后收帳任務(wù)，主要靠我。
在冬臘兩個月中，只要是晴天基本上每天下鄉(xiāng)討帳，早出晚歸，來回三、四十里或四、五十里不等，完全靠兩條腿步行。中飯就在欠帳戶里吃，農(nóng)民很純樸敦厚，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吃，人家也很客氣。
每年的臘月下鄉(xiāng)收帳，農(nóng)村家家戶戶都在辦年貨，不是炒米泡，就是熬糖、切麻葉子、打豆腐、攤豆皮。
經(jīng)常去的地方，人們都比較熟悉，走到哪里人們都很熱情地要我吃豆皮、米泡、麻葉子、飴糖，喝豆腐腦。一天到晚，肚子飽飽的，傍晚回到店子里，連飯也不想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