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北極追光之旅
作者：景云（澳洲悉尼）
2019年我與朋友們約好一起去南極，然而尚未成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瘟疫-——COVID-19在全球流行。無奈之下，行程被迫取消，極地之夢被擱置。這一直是我心中長久的遺憾。極地，是一個遙遠卻執(zhí)拗的夢。今年初，朋友們張羅去北極，我?guī)缀鯖]有猶豫。于是，一場追光之旅，在漫長的等待之后，悄然啟程。
（一）
朋友們都從悉尼出發(fā)，直奔挪威的卑爾根，直接上郵輪；而我與朋友杰尼卻從悉尼出發(fā)，途經(jīng)迪拜到達挪威首都奧斯陸。因為我們心中都有一個藝術(shù)的夢，我們要去奧斯陸參觀蒙克藝術(shù)館。這也是此次最早被點亮的光。
跨越山海，飛過半個地球，終于到達挪威首都奧斯陸。僅僅兩天，我們就從艷陽高照、花團錦簇的澳洲闖進了一個被冰雪覆蓋的世界。正值中午時分，陽光吝嗇地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透出來，讓這片銀裝素裹的大地有了一點生機。在機場乘坐大巴車進城，我們的酒店在市中心，走下大巴車，天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當時不過下午四點鐘。拖著行李箱，走在斑駁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如同走在家鄉(xiāng)哈爾濱的中央大街上，街道兩側(cè)堆著半人高的冰雪，寒風從遠方吹來，透過厚重的棉衣直逼肺腑。一樣的冰雪，一樣的寒氣，街道兩旁一樣的歐式建筑，讓我仿佛回到了故鄉(xiāng)。
奧斯陸不大，酒店與美術(shù)館相距不過幾十米。一個下午，我們都沉浸在蒙克的的藝術(shù)世界里。
蒙克是挪威著名畫家，他的童年被疾病、喪親之痛以及精神陰影所籠罩。蒙克的母親過世后，年幼的蒙克由父親單獨撫養(yǎng)。他的父親患有精神疾病，他向孩子們灌輸了對地獄根深蒂固的恐懼觀念。他一再告訴孩子，如果他們在任何情況下以任何方式犯罪，就會注定被投入地獄，沒有任何寬恕的機會。死亡與恐懼深深地烙印在他年輕而敏感的心靈深處。蒙克晚年時說：“病魔、瘋狂和死亡是圍繞我搖籃的天使，且持續(xù)地伴隨我一生”。他的畫作不描摹外部世界，而是剖開靈魂，主題包含愛、焦慮、嫉妒、孤獨與背叛等，由此形成了他極具個人精神印記的藝術(shù)語言。盡管在形式上，他的繪畫繼承了后期印象派的某些表現(xiàn)手法，但在思想上，蒙克更接近象征主義——他所關(guān)注的，并非客觀世界的再現(xiàn)，而是心靈現(xiàn)實的呈現(xiàn)。蒙克的畫是用自己的心靈創(chuàng)作的。
我們在挪威國家美術(shù)館 看到了他的代表作《吶喊》。那扭曲旋轉(zhuǎn)的天空與激蕩的心靈使我們意識到——蒙克眼里的“光”，并不是明亮的，而是來自于他對黑暗的凝視。
就這樣，我們兩人追光之旅是從追逐藝術(shù)之光開始的。
（二）
三天之后，我們飛到有“七山之城”之稱的挪威第二大城市——卑爾根。
據(jù)說這里雨很多，去年下了90天雨。雨讓這座城市更像一幅濕潤的油畫。飛機上，坐在我鄰座的是一位工程師，他去印度看他的女兒回來。一路上他與我聊了很多，聊他的生活工作，聊他的家。他出生在北極圈中的一個小城市，三十多年前大學畢業(yè)來到卑爾根，并在那里娶妻生子。飛機進入卑爾根上空時，他對我說，他的家就在飛機經(jīng)過的地方，也許他的太太正在望著他的飛機經(jīng)過。他的話，讓這座城市多了一層溫情的底色。
第二天，在登上郵輪后我們與直接從悉尼過來的朋友匯合，我們的隊伍立即壯大了。我們乘著緩緩上行的纜車登上弗洛伊恩山。車廂越過屋頂與樹林，城市在腳下漸漸鋪展開來。等到夕陽西下，整個卑爾根仿佛被點燃，港灣、山巒與層層疊疊的紅屋頂都浸潤在燦爛的霞光中。站在山巔，那些在山下無法窺見的線條與光影，此刻盡收眼底，城市安靜而遼闊。
卑爾根市建立于1070年， 走入卑爾根舊城區(qū)布呂根，仿佛穿行在時間的縫隙。沿岸一排排古老木屋色彩鮮艷，在海風中微微傾斜?，F(xiàn)在的木屋大多建于18世紀初，是1702年那場大火后重生的痕跡，但依然保留著中世紀的神韻。歷史在這里沒有遠去，只是換了一種姿態(tài)繼續(xù)存在。
圣瑪利亞教堂靜靜矗立，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見證者，部分建筑可追溯至1130年。厚重的石墻承載著歲月的滄桑。卑爾根主教堂來自中世紀，雖歷經(jīng)改建，卻依舊散發(fā)著古老而莊嚴的氣息。
而在卑爾根要塞，更顯雄渾與厚重。哈孔皇家禮堂自13世紀矗立至今，像一段凝固的王朝往事；羅森克蘭塔塔樓則在16世紀的風云中誕生，見證了海港城市的興衰榮辱。漫步其間，仿佛聽見這些古老的建筑訴說著年代與傳奇。
在郵輪的甲板上，我們迎來卑爾根的清晨。薄霧從群山間緩緩滑落，港灣尚未完全醒來，海水低聲呼吸，把夜色一點點吞噬。
昨夜的雨，讓城市的顏色在濕潤中愈發(fā)鮮艷、靚麗。遠處的鐘聲穿過霧氣，不急不慢，像是在提醒世界—— 一天，可以這樣溫柔地開始。行人稀疏，腳步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城市尚未散去的夢。在這個清晨，我想起那位工程師，或許只有在這個充滿魅力的城市里，才會孕育那么溫柔深情的男人吧？
（三）
離開卑爾根，郵輪一路向北，駛?cè)氡睒O圈內(nèi)350公里處的阿爾塔。阿爾塔（Alta）屬于副極地大陸性氣候，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寒冷，最低氣溫僅-11度，極少低于-20度。到達第二天，我們坐出租車去看了冰屋酒店。
冰屋酒店距離阿爾塔市中心有20公里，坐落在阿爾塔河沿岸。2000平方米的場地完全由冰建成——冰的走廊，冰的床，冰的桌椅。睡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會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不得而知。我查了一下booking的酒店預定，每晚酒店費用將近700澳幣。
冰屋酒店
我出生在中國的東北，卻久違了故鄉(xiāng)多雪的冬天，我已經(jīng)有36個年頭沒有回過冬天的故鄉(xiāng)。然而，我卻在萬里之外的北極圈中，找回了故鄉(xiāng)冬天的感覺。白雪皚皚，覆蓋著冰封的大地，萬物凋零，世界仿佛被時間按下了靜止鍵。天地之間只剩下潔白，沒有任何塵埃的污染。寒風掠過雪原，像故鄉(xiāng)冬天里的白毛風，帶著熟悉的呼吸，只是阿爾塔的雪松軟如棉絮，而故鄉(xiāng)哈爾濱的雪被西伯利亞的狂風夯得很瓷實，踩上去吱吱作響。在這里，我的思緒又回到兒時那些飛雪的冬天——堆雪人、打雪仗，穿著自制的滑冰鞋，打呲溜滑……。那一天我站在異鄉(xiāng)的極地，卻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北極，還是故鄉(xiāng)？是遠行，還是歸來？
我們的旅游自費項目中，有一項是夜晚上山觀極光。頂著風雪，懷揣著期盼，我們來到山頂上，在茫茫雪原上站立數(shù)小時，凝望天空，不敢眨眼，唯恐錯過極光出現(xiàn)的那一刻。然而整晚也不見極光的影子，那種失望情緒蔓延在整個郵輪上。
剛上郵輪時，我們填寫了合同，允許郵輪公司在有極光的情況下，可以把我們從睡夢中叫醒。那天半夜里，果然電話鈴聲大作。我翻身坐起，穿好衣服，走上甲板。
天空中飄著雪花，只有微弱的光亮，冷風刺骨，熬不住寒冷，只好回船艙睡覺。
隨后的一天，郵輪進入特羅姆瑟，下午三點半，特羅姆瑟便墜入漫漫的長夜。夜幕低垂，厚重的云層間滲出幾縷微光。郵輪上的人說，那就是極光。未見五彩繽紛的極光在天際起舞，我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失落。特羅姆瑟被稱為“北極之門”，跨過這道門，仿佛離極光也漸行漸遠，那么此行的追光之旅將宣告失敗。
那一晚看完極光立體電影出來，城市的燈火卻如一條溫暖的河流，緩緩流入我們的心中，撫慰了一顆顆期待已久的心。我想，它也許是此行難以忘懷的光。
（四）
郵輪行駛到納爾維克，這里是觀察極光的最后一站。據(jù)說，船上有人已經(jīng)預定了下一次航程，因為他們認為這次已經(jīng)沒有希望了。就在郵輪上失望情緒蔓延時，郵輪廣播響起：“今天極光高發(fā)時間可能持續(xù)數(shù)小時”。郵輪上一下子沸騰了，人們穿上厚重的棉衣，登上甲板，長槍短炮直指蒼穹，等待極光的降臨。
在極夜的盡頭，夜幕靜靜懸掛在天地之間。忽然，一道微弱的光從遠處蘇醒，仿佛有人在天空輕輕劃了一根火柴。它最初羞怯、纖細，如一縷未成形的夢，隨后卻迅速舒展、流動、翻卷，點亮了整個夜空。時而如河流，在天穹之上無聲奔涌；時而又像神秘的舞者，披著綠色的光裙，在寒風中旋轉(zhuǎn)；時而如飛起的鳳凰，煽動著翅膀。那些光并不刺眼，而是溫柔而深邃，仿佛來自宇宙內(nèi)部的心跳。
那一刻，時間失去意義，語言也顯得多余。人仿佛被某種古老而莊嚴的力量包圍——那是太陽的風，是地球的磁場，是億萬年來反復上演的奇跡。它讓人想起遠方、起源、造物主。仿佛心中有一片明亮的空地，被神輕輕觸碰過，內(nèi)心充滿敬畏。
那不是簡單的自然現(xiàn)象，而是一種物質(zhì)存在的啟示——光，在鍥而不舍的等待后終究會到來。
追光之旅至此圓滿。
我們追逐的不僅僅是極光，更是內(nèi)心的光。
它讓等待成為信念，讓人生在寒夜中，也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絢麗星空，它是照耀我們的生命之光。
（本文攝影：景云）
本期實習編輯：張培榕校改
作者簡介
侯景云：中國作家協(xié)會黑龍江分會會員，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華文作家協(xié)會會員，悉尼雨軒詩社會員。曾任某雜志副刊編輯，記者。出版了詩集《柳笛》，散文集《人在天涯》。
1980年代曾在全國各地報刊發(fā)表詩歌，散文，報告文學作品。1986年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chuàng)作會議。近年來作品散見于作家聯(lián)盟，華文周刊，都市頭條，馮站長之家，搜狐網(wǎng)，世界華人周刊，華府新聞日報，國際聯(lián)合文學特刊等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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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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