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棗樹林
文/秋韻
小時候，我的家鄉(xiāng)村莊東北角有一片棗樹林。爺爺說，這是任家財主的棗園，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了，農(nóng)業(yè)合作化時已歸集體所有。
春天來的時候，杏花開了，桃花開了，梨花也開了，一樹一樹地熱鬧著，把半個村子都染成粉的白的?？蓷棙淠?，還是光禿禿的，枝干黑黢黢地戳在那里，像睡著了似的。人們從它身邊走過，看也不看一眼——它太沉默了，沉默得讓人忘記了它的存在。
直到暮春，百花都謝了，杏樹枝頭開始掛果的時候，棗樹才懶洋洋地吐出一點點綠意。那芽尖兒嫩嫩的，黃綠黃綠的，像剛睡醒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世界。棗花更是小得可憐，米粒兒似的，黃不黃綠不綠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沒有杏花的嬌艷，沒有桃花的爛漫，也沒有梨花的素雅，就那么悄悄地開著，連香氣也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仿佛怕驚擾了誰。
小時候我總替棗樹著急——別的花都開過了，你怎么還不開呢？祖父卻瞇著眼說：“急啥，棗樹心里有數(shù)?；ㄩ_得晚，葉落得早，不跟人爭春?！蔽耶敃r不懂，只覺得這樹有點傻，白白錯過了大好的春光。
可是到了夏天，棗樹就不一樣了。
不知從哪天起，那些小米粒似的花兒悄悄地落了，枝頭開始結(jié)出青青的小果子，綠豆似的，一簇一簇的。然后整個夏天，棗子都在長，從綠豆到花生，從花生到鴿子蛋，青青的，硬硬的，咬一口，酸澀得直皺眉。我們這些孩子等不及它熟，偷偷摘了揣在兜里，上課時在桌下傳著玩，被老師發(fā)現(xiàn)了，免不了一頓訓斥。
最熱鬧的是秋天。
棗子熟了，滿樹紅彤彤的，像掛了千萬盞小燈籠。這時候的棗樹，才是真正的棗樹——葉子還是綠的，果子已經(jīng)紅透了，綠映紅，紅襯綠，好看得緊。大人們舉著長竿子打棗，我們就在樹下張著被單接?！芭九九尽?，棗子雨點似的落下來，砸在頭上生疼，可誰也不肯躲，反倒哈哈笑著，爭著去撿。剛打下的棗子，咬一口，脆生生的，甜絲絲的，滿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打完棗子，棗樹就又開始沉默了。
秋風一起，葉子嘩啦啦地落，比別人家的樹都要早。楊樹還綠著呢，槐樹還綠著呢，棗樹已經(jīng)光禿禿的了，只剩下那些嶙峋的枝干，像老人的手，倔強地伸向天空。祖父說：“棗樹聰明著呢，知道天要冷了，早早歇著，攢力氣等明年?！?/div>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故鄉(xiāng)，到城里念書、工作。城里有法桐，有槐樹，有廣玉蘭，卻很少見到棗樹。有一年秋天，我在水果攤上看見一筐棗子，紅得發(fā)紫，攤主說是新疆的大棗，甜得很。我買了些回來，咬一口，是甜的，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故鄉(xiāng)棗樹林里的那點野氣，少了打在頭頂?shù)奶郏倭藵M地亂滾的歡喜。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故鄉(xiāng)。那片棗樹林已不復存在。我站在這片久違的土地上，恍惚間還能看見當年伙伴們的身影——那些光著腳丫、滿手是泥、嘴角還掛著棗子殘渣的野孩子。
忽然就懂了祖父的話。棗樹開花遲，是不爭；落葉早，是知止；結(jié)果多，是不吝。它把所有的力氣都攢著，不跟百花爭春，不跟百樹爭秋，只在最恰當?shù)臅r候，結(jié)出最飽滿的果實，一顆一顆，都是實實在在的甜。
這不就是故鄉(xiāng)人么？一輩子土里刨食，不說漂亮話，不爭虛名聲，只知道埋頭種地，抬頭看天，把日子過實在了，把兒女拉扯大了，然后安安靜靜地老去，像一株棗樹，站成故鄉(xiāng)的一道風景。
作者簡介：張清亮，筆名秋韻，河北省邢臺市人，大學學歷，中學高級教師，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省散文學會會員，邢臺市作協(xié)會員，邢臺市信都區(qū)作協(xié)常務理事。著有散文集《歲月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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