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父親坐地鐵
劉超產(chǎn)
父親今年88歲了，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前些年母親去世后，曾多次勸說父親跟隨我在城市生活，但不管怎么說，父親總是丟不下農(nóng)村的生活環(huán)境和四季所見，舍不得泥土的芬芳和如詩如畫的田野。然而，每年到了供暖季節(jié)，無論如何也要想盡辦法保證讓父親暖暖和和地在城里過個冬。
每次來到城里，最讓父親上心的是坐著地鐵看風(fēng)景。馬年春節(jié)前夕，父親突然對我說，我們坐地鐵去西安轉(zhuǎn)轉(zhuǎn)。聽到這個提議，我立馬響應(yīng)。因為過去我曾不止一次提說過陪伴父親坐地鐵去西安逛逛，但都被父親斷然拒絕了。其實原因很簡單，父親總怕因為他的行為舉動影響了我們的生活節(jié)奏，給我們徒添不必要的哪怕是一點點的麻煩。所以，父親很少主動提出讓我陪伴他外出散心溜達的想法。這次父親主動提議乘坐地鐵去西安看看，我當然是很高興地積極配合父親的這一想法了。
地鐵作為城市交通的一支重要力量，為乘客帶來了高效、準時的便捷服務(wù)。從西安紡織城通往咸陽西站的西安地鐵一號線有一座地鐵站的出口就在我們小區(qū)的東門口，與小區(qū)的邊界間隔不到10米。如此便捷的地鐵交通，為人們帶來了運量大、速度快、準時性高、安全性強、乘坐舒適等開心出行的巨大享受。
本來，按照父親的年齡，坐地鐵是可以免費的。但每次乘坐地鐵時，父親都堅持要購票進站。他說，免費是國家對70歲以上老人出行的優(yōu)待和關(guān)心，我們賣票乘坐，是對國家地鐵建設(shè)的理解和支持！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感到欣慰與喜悅。
從我居住的小區(qū)到西安北大街站，共有14站旅程，耗時42分鐘。上車坐下后，父親有感而發(fā)：真沒想到，地鐵都通到咸陽了；更沒想到，我這個年齡段，還能享受到地鐵帶來的出游便利。稍微停頓一下，父親又接著說：我記得世界上地鐵運行最早的城市是英國的倫敦，大約是在18世紀60年代初期（我一邊聽著父親敘說，一邊在手機上查閱了準確時間：倫敦的地鐵是1863年1月10日正式投入運營的。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下鐵路。）倫敦就有了方便快捷的地鐵交通。我國最早的地鐵是上個世紀60年代末從北京蘋果園到北京站的一段地鐵線路。具體開通運行的時間我記不清楚了，腦海里只留下了這個大概的時間概念。聽到這里，我一方面打心眼里佩服父親一輩子勤于學(xué)習(xí)、樂于思考的知識積累，一方面又十分贊賞父親至今仍然書不離手、學(xué)不止步、思不停歇的可貴精神。時至今日，已耄耋之年的父親床頭，時常擺放著自己一輩子都喜愛的《紅樓夢》《三國演義》等四大名著，還有新華文摘、黨報黨刊、園藝專業(yè)、生活保健等各類書籍和報紙，并且每天堅持讀書看報是父親雷打不動的一種生活習(xí)慣。一邊認真聆聽著有關(guān)地鐵的歷史知識，一邊腦海里閃現(xiàn)著父親的讀書看報的動人情景。就在這個當兒，耳畔傳來了“前方到站玉祥門站……”聽到報站后，我隨即告訴父親，再有兩站就到北大街了，我們從北大街站下車，然后去鐘樓看看，再去城墻上轉(zhuǎn)轉(zhuǎn)，之后……還沒等我把話說完，父親就開口了：我們先去康復(fù)路，隨后再做別的打算。這時，我接過父親的話茬說，康復(fù)路有地鐵站，我們到康復(fù)路下車。話音剛落，我忽然明白了父親為什么在康復(fù)路下車的緣由了。原來，上個世紀50年代末，父親為了照顧我年邁的爺爺，難舍難分地離開了他工作四五年、坐落于康復(fù)路北端的西安農(nóng)業(yè)機械廠。時隔70余載，父親的心里驀地惦記起了他年輕時期曾經(jīng)工作過的地方，于是，才有了對西安農(nóng)業(yè)機械廠之行的濃濃念想。
下了地鐵，我攙扶著腳步挪動緩慢的父親，由南而北穿越了熙熙攘攘的康復(fù)路，來到了農(nóng)業(yè)機械廠的舊址附近。在這里，父親舉頭四顧，一會兒緩慢地轉(zhuǎn)動著身子?xùn)|看看，一會兒又慢騰騰地移動著腳步西瞧瞧。經(jīng)過近一個小時的舊地重游，父親失望地不停搖頭嘆息，喃喃細語道：面目全非了，變化太大了，一點點過去的印象感覺都沒有了！看到父親此時此刻的心情，我隨即附言道：不變不合理，巨變是規(guī)律！我一邊安撫著父親，一邊陪伴父親走進了附近的一家羊肉泡饃館。用餐時，父親一邊吃著，一邊還尋思著，心緒時不時地縈繞在70多年前農(nóng)業(yè)機械廠的記憶里！
飯畢，我建議父親在西安的熱點景區(qū)看看，父親遲緩地一揮手：不去了！看到父親沒有了來時的盎然興致，我只好陪伴父親乘坐地鐵原路返回。
返程的地鐵上，父親的話語少了很多，一會兒看看地鐵車廂里各類宣傳畫、廣告牌、提示語，一會兒又偶爾抬興打量著車廂里的景色，父親的一舉一動既讓我萬分理解他懷舊的心理感受，又領(lǐng)悟到了在迅猛發(fā)展的時代面前任何美好的瞬間都會如煙云一樣轉(zhuǎn)瞬即逝！
原本是陪著父親坐地鐵散散心、看看景、亮亮眼，沒想到父親主動提出出行的愿望里藏著一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小九九：想到自己舞象之年工作過的地方去看看，結(jié)果是沒有找到一丁點兒的感覺，也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收獲，心里頭有多么的失落與遺憾！此時此刻，我很理解父親的心情和感受：難忘的美好經(jīng)歷，只能留在一段段回憶中，留在永遠也回不去的昨日的歲月沉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