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詩壇老仙鐘我我
作者：尹玉峰（北京)
1
陽光把三線城市文化養(yǎng)老中心禮堂的玻璃窗曬得發(fā)燙，熱浪在空氣中扭曲了視線，像給這場即將開場的鬧劇提前打上了荒誕濾鏡。橫幅上“鐘我我大師新詩集《我的我》首發(fā)式——鐘馗之光，鐘馗子孫鐘我我”的紅漆字，在昏沉的空氣里晃得人眼暈，仿佛那“鐘”字還多寫了一撇，成了“鐘我我我”。
舞臺側(cè)臺擺著張折疊桌，鋪著塊起球的紅絨布，上面放著鐘我我的“詩壇榮譽墻”：除了那張皺巴巴的“國際認(rèn)證證書”，還有“2025年度小區(qū)樓道最佳詩人”獎狀、“老年大學(xué)打油詩比賽三等獎”獎杯（底座缺了個角），最顯眼的是個塑料獎牌，印著“聯(lián)合國廢話文學(xué)研究會榮譽會員”，落款日期還是2077年。
主持人小劉捏著話筒的指節(jié)浸汗，臉上的職業(yè)笑容快僵成石膏：“今天榮幸邀請到著名詩人、鐘馗之光文化傳承人鐘我我老師，他年過八旬仍筆耕不輟，去年榮獲‘宇宙環(huán)球打油詩終身成就獎’……”
話音未落，一道洪亮的嗓音突然劈過來：“咳咳！補充一句！這獎是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下屬二級分支機構(gòu)?發(fā)的！評委主席親筆夸我‘詩風(fēng)返璞歸真’，還說要推薦我參評?諾貝爾廢話文學(xué)獎?！”
鐘我我拄著龍頭拐杖從后臺挪出來，唐裝是去年秋衣節(jié)拼單買的“非遺定制款”，領(lǐng)口沾著片沒拍掉的菜葉——那是今早居委會發(fā)的免費午餐證據(jù)。他頭發(fā)梳得油亮，每根發(fā)絲都像在努力證明主人的“宗師身份”，拐杖龍頭上還貼著一圈金箔，據(jù)說是“鐘馗開光認(rèn)證”。
臺下立刻爆發(fā)出一陣掌聲，只有前排的觀眾丙拍得最賣力——他是鐘我我的侄孫，今早剛被塞了兩百塊紅包，任務(wù)是“關(guān)鍵時刻救場，必要時帶頭哭”。后排幾個居委會拉來的大爺大媽正低頭織毛衣，針腳比鐘我我的詩還整齊。
待掌聲稀落，鐘我我緩緩翻開燙金封面的詩集，封皮上燙著“限量典藏版”，內(nèi)頁紙張卻薄得能透光，一翻就發(fā)出“刺啦”聲，像在抗議自己的文學(xué)命運。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代表作《我是鐘我我》：
“我出生
在鐘馗故鄉(xiāng)
那時候
鐘馗故鄉(xiāng)
還不叫鐘馗故鄉(xiāng)
叫那啥？叫鐘我我村
也不是，叫什么來著
對不對？叫那啥
那啥，那啥，對對對，對吧”
他拖長了尾音，停頓五秒，慢悠悠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動作優(yōu)雅得像在簽署和平協(xié)議。臺下的退休教師觀眾乙已經(jīng)開始皺眉頭，悄悄把詩集塞進包里，打算回家當(dāng)廢紙賣。文藝青年觀眾甲掏出手機，偷偷在豆瓣小組敲下一行字：“這詩比我家貓踩出來的鍵盤亂碼還抽象，建議改名叫《廢話的誕生》?！?/font>
鐘我我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隨風(fēng)飄散：
“我有資格說
因為我是
那啥鄉(xiāng)
唯一
活著的
歷史證人
我的詩
像黃河水
流進
聯(lián)合國
秘書長
的茶杯里……”
“鐘老！”觀眾乙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您這‘黃河水流進茶杯’是比喻還是真事？聯(lián)合國秘書長喝過您詩泡的茶？還是說，您把詩打印出來泡進茶里當(dāng)茶包？”
鐘我我臉上的得意瞬間垮掉，拐杖往地上一頓，震得話筒“嗡”地一聲尖叫：“年輕人！懂不懂詩！我先祖鐘馗托夢給我，說這首詩能振興國學(xué)！他昨兒還說我該去申遺，項目就叫‘鐘體廢話分行藝術(shù)’！”
他抖抖索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證書，印章模糊得像被水泡過，還沾著一點油漬——那是他今早吃煎餅時不小心蹭的?！翱匆姏]？國際詩壇認(rèn)證！編號：ZWW-8888，全球僅此一份！”
觀眾甲突然舉起手機，屏幕對著鐘我我：“鐘老師，您這首詩在豆瓣評分1.2，熱評第一說‘建議申報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瀕危廢話藝術(shù)’，第二熱評是‘求求了，別讓這詩進教材，我怕孩子學(xué)壞’。”
“嫉妒！這是西方勢力打壓本土詩人！”鐘我我捶胸頓足，眼淚說來就來，“我的粉絲遍布亞非拉！上周還有個非洲酋長要給我立銅像！還說要用他們部落最神圣的材料——?回收塑料瓶和舊拖鞋?！”
“酋長？您詩集里寫的是‘首丈穆罕穆德·買買提’吧？”觀眾乙冷笑一聲，不知誰碰開了投影儀，詩集內(nèi)頁的“特別鳴謝”被放大在幕布上，“首丈”兩個字格外刺眼，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贊助：銀河系外環(huán)詩歌基金會，到賬0.0001比特幣?！?/font>
觀眾丙趕緊打圓場：“我二爺爺這是先鋒派！您看‘我’字獨占一行，象征著詩人的孤獨！‘那啥’重復(fù)三次，是后現(xiàn)代解構(gòu)主義！”
鐘我我突然紅了眼眶，聲音哽咽：“你們根本不懂……我的詩是寫給那啥鄉(xiāng)的……那啥鄉(xiāng)……哦對！就是我住的那個拆遷小區(qū)！?幸福里小區(qū)8棟304，樓下還有個修電動車的老王?！”
2
混亂中，居委會大媽提著菜籃子沖上臺，一把搶過話筒：“都別吵了！鐘老，說好印刷費居委會出，賣書錢捐養(yǎng)老院，您咋偷偷改成‘鐘馗文化研究會籌備基金’了？基金賬戶還是您個人微信零錢！”
鐘我我像被戳破的氣球，捂著胸口直往后倒，還不忘朝觀眾席喊：“快！快拍抖音！當(dāng)代詩人被網(wǎng)暴至休克！記得打‘?詩壇清流?’標(biāo)簽！”
舞臺燈光驟暗，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兩名穿白大褂的人推著擔(dān)架沖上臺，胸前“中華詩詞醫(yī)學(xué)會”的徽章晃得人眼暈。其中一個專家把聽診器按在詩集上，皺著眉說：“心率紊亂！第三行‘那啥’重復(fù)率超標(biāo)，疑似晚期口水詩并發(fā)癥！建議立即停用‘那啥體’！”另一個翻著病歷本念：“病史顯示，患者長期濫用‘廢話分行術(shù)’，合并‘名人托夢妄想癥’——上次李白托夢叫他‘少寫兩句’，他回嘴說‘你那《將進酒》太浮夸，不如我這《我是我》樸實’！”
觀眾哄堂大笑，鐘我我突然從擔(dān)架上滾下來，死死抱住話筒，氣若游絲：“快……記錄我的臨終絕唱！《?。 贰?/font>
?。?/font>
我！
的！
詩！
版權(quán)！”
觀眾乙高舉《現(xiàn)代漢語詞典》：“按《廢話防治條例》，我申請對患者實施‘強制押韻搶救’！先來個‘a(chǎn)’韻鎮(zhèn)靜，再上‘ing’韻清腦！”
專家們搬出巨型注射器，針筒上貼著“濃縮唐詩三百首提取液”的標(biāo)簽，還標(biāo)注了“?杜甫特供，李白監(jiān)制?”?！跋茸⑸涠鸥Α肚锱d八首》消炎，再輸白居易《賣炭翁》活血！”一針扎下去，鐘我我突然蹦起來，捂著屁股跳腳：“不行！用了杜甫，我‘宇宙第一詩人’的人設(shè)就崩了……哎喲！這韻腳太密，我痔瘡犯了！快拔針！我寧愿當(dāng)‘廢話之王’，也不做‘押韻囚徒’！”
居委會大媽怒摔U盤，碎片四濺：“原來你天天在老年活動中心蹭電腦，是在批量生產(chǎn)‘那啥體’！還用AI改寫唐詩，把‘床前明月光’改成‘我出生在月光故鄉(xiāng)’！”
這時，文化局執(zhí)法人員推門進來，亮明證件后沒收了所有詩集，貼上封條：“涉嫌精神污染，限期整改。另，您未經(jīng)授權(quán)使用‘鐘馗’形象，已違反《傳統(tǒng)文化人物保護法》第37條?！?/font>
鐘我我裹著床單往后臺竄，邊跑邊喊：“我要上訴！這是迫害鐘馗第108代孫……那啥，我抖音賬號不能封??！我還得直播帶貨‘鐘體詩創(chuàng)作課’，998元包教會！”
禮堂的門被風(fēng)帶上，陽光依舊曬著玻璃窗，仿佛剛才那場荒誕鬧劇，不過是午后的一場白日夢。只有那本被風(fēng)吹開的詩集，靜靜躺在地上，第一頁寫著：
“鐘我我詩曰：那啥？我我我
鐘我我之詩，我我我，世界第一”
3
鐘我我灰溜溜地回家后，覺得鐘姓有風(fēng)險，畢竟被文化局執(zhí)法人員警告了。識實務(wù)者為俊杰，舉家搬遷，以后犯了詩癮，不叫鐘我我，就叫全我我吧。
半年后，他在落腳的小區(qū)露天戲臺上，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雞：
“火紅的太陽！
躍出東方的江河湖海！
我——全我我！
詩的思路回到抗日戰(zhàn)場！
解放戰(zhàn)爭！我的家鄉(xiāng)！
有位排長！不幸戰(zhàn)死！”
念到“戰(zhàn)死”二字，他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歪，作勢要倒，臺下觀眾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又直起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順帶把領(lǐng)口的白菜葉蹭到了下巴上：“我！悲痛欲絕！當(dāng)場賦詩三百首！”
臺下的觀眾甲正摳著指甲縫里的泥，聞言抬頭瞥了眼，又迅速低下頭，仿佛多看一眼會被傳染“自戀癥”；觀眾乙掏出手機，對著鐘我我胸前的徽章拍了張照，配文“小區(qū)詩王登基現(xiàn)場，過去叫鐘我我，現(xiàn)在叫全我我了，反正寫詩都是我我我的，這老先生可能是趕馬車出身，張嘴就是“喔兒喔兒喔兒、不喊“吁”(停)——發(fā)進業(yè)主群瞬間收獲五十多個“哈哈”。第一排的小真皺著眉，指尖在筆記本上劃出道道黑線，嘴里小聲吐槽：“這演技比我家樓下賣菜的阿姨還差，人家哭喪還能掉兩滴眼淚呢，他這干打雷不下雨，白菜葉都比他入戲?！鄙磉叺睦蠌垏@了口氣，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忍忍，老鐘——現(xiàn)在叫老全，他上次朗誦‘紅軍長征’，直接寫成‘全我我徒步兩萬五，餓了啃樹皮，渴了喝露水’，把紅軍大部隊都給擠沒了，還說自己是‘長征精神傳承人’，要申請非遺呢?！?/font>
鐘我我突然頓住，佝僂的背挺得筆直，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傳遞什么絕密情報：“——當(dāng)然，重點是我！解放后！我去掃墓！我！遇到了排長的遺孀！我！獻上鮮花！我！熱淚盈盈！我！永遠記?。∥椅椅?！我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他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一朵皺巴巴的塑料花，舉得高高的，花瓣都掉了一半，一看就是從小區(qū)花壇里摘的，說完還把花往鼻子底下湊了湊，假裝聞了聞：“真香！這花比排長當(dāng)年送我的還香！”
小真“啪”地合上筆記本，聲音不大卻清晰：“鐘、不，全老師，您這詩到底是抗日劇還是解放戰(zhàn)爭片？時間線亂得像我家貓撓的毛線球！排長是英雄，您連人家名字都沒提，滿篇都是‘我’，再寫兩次就能湊成‘全我我我我我’，直接改名叫《全我我自傳》得了！還有這塑料花，我昨天在小區(qū)花壇見過，您摘的時候還被物業(yè)李大爺追了半條街呢！”
“他就這樣，”老張無奈地?fù)u頭，“年輕時趕馬車，現(xiàn)在趕‘詩’，不管啥題材，最后都得繞回自己身上，跟狗撒尿圈地盤似的。上次寫‘雷鋒精神’，他愣是把‘雷鋒幫老太太過馬路’寫成‘全我我目睹雷鋒做好事，深受感動，當(dāng)場賦詩三首’，把雷鋒都寫成他的背景板了，還說雷鋒當(dāng)年夸他‘詩風(fēng)淳樸’，要不是雷鋒犧牲得早，肯定能給他寫序?！?/font>
“這不是創(chuàng)作，是借英雄給自己貼金！”小真的聲音剛落，鐘我我已經(jīng)晃悠著走下臺，正拍著胸脯跟人吹噓：“你們年輕人不懂，革命文學(xué)就得有個人視角！沒有我，誰來傳遞這份感動？”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從口袋里掏出三張皺巴巴的“證書”，一張寫著“宇宙環(huán)球打油詩終身成就獎”，落款“聯(lián)合國廢話文學(xué)研究會”，日期是2077年；另一張是“諾貝爾廢話文學(xué)獎提名證書”，評委簽名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最離譜的是第三張，“鐘馗文化傳承人認(rèn)證”，印章模糊得像被水泡過，還沾著一點油漬——那是他今早吃煎餅時不小心蹭的。
“看見沒！這是聯(lián)合國提前頒發(fā)的獎！評委主席夸我‘詩風(fēng)返璞歸真，廢話直達靈魂’，還說我是‘廢話文學(xué)界的鐘馗，專抓沒營養(yǎng)的詩妖’！”全我我唾沫星子橫飛，濺得旁邊的人直往后躲，生怕沾染上“自戀細菌”，“還有這鐘馗認(rèn)證！是我托老家親戚找‘鐘馗后人’開的光，說我寫的詩能驅(qū)邪，上次小區(qū)鬧耗子，我念了首詩，耗子當(dāng)天就跑了——后來才知道是物業(yè)放了老鼠藥！”
小真接過證書，掃了一眼，突然笑出聲：“全老師，2077年的獎您現(xiàn)在就拿到了？您這是坐時光機穿越領(lǐng)獎去了？還是說，您跟未來的聯(lián)合國通了5G視頻電話？還有這鐘馗認(rèn)證，印章上的字都看不清，怕不是您自己刻的吧？我記得您家抽屜里有個刻章的橡皮，上次您還用來給我家貓蓋‘宇宙第一貓’的章呢！”
鐘我我的臉?biāo)查g漲成豬肝色，胡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茅草：“你懂什么！這是提前授予的榮譽！是對我文學(xué)成就的肯定！”他突然掄起胳膊，在空中狠狠抽了三下，嘴里吆喝著：“得兒——駕！喔兒喔兒喔兒——吁！”那架勢，倒真像回到了趕馬車的年月，只是胳膊掄得太猛，胸前的徽章“嘩啦”掉了一地，他慌忙彎腰去撿，結(jié)果中山裝的扣子崩開了，露出里面印著“?！弊值那镆拢镆律线€沾著點早上吃的韭菜雞蛋餡。
“哈哈哈哈！”小真笑得直拍桌子，“全老師，您這秋衣比您的詩還接地氣呢！‘?！侄伎斓粝聛砹?，是不是您孫子貼的？還有這韭菜餡，您早上吃的包子吧？要不要我給您遞張紙擦一擦？”
臺下的哄笑聲差點掀翻屋頂，鐘我我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只能跺著腳喊：“嫉妒！你們都是嫉妒我的才華！我的詩會萬古流芳！比秦始皇的長城還結(jié)實！比金字塔還永恒！”說完，他氣沖沖地轉(zhuǎn)身就走，結(jié)果沒注意臺階，絆了個趔趄，手里的證書飛出去老遠，被風(fēng)刮到了垃圾桶里，正好落在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核旁邊，他的龍頭拐杖也掉在地上，龍頭上的金箔掉了一塊——那是他用巧克力紙貼的“鐘馗開光認(rèn)證”。
4
三天后的“全我我革命詩歌研討會”，更像一場居委會湊數(shù)的茶話會。臺下坐著老張、小真，還有三個被拉來湊數(shù)的老頭老太太——一個織毛衣，針腳比全我我的詩還整齊；一個打盹，口水都流到了衣領(lǐng)上，形成了一道“口水瀑布”；一個盯著天花板發(fā)呆，眼神空洞得像鐘我我的詩。鐘我我站在講臺前，唾沫星子橫飛，濺得講臺上的茶杯都晃了晃：“同志們！真正的詩人，要敢于寫‘我’！沒有‘我’的詩，就是沒有靈魂的軀殼！我寫排長，寫名人，表面上是寫他們，實則是寫我如何感動，如何傳承革命精神！就像月亮圍著地球轉(zhuǎn)，地球圍著太陽轉(zhuǎn)，所有英雄都得圍著我轉(zhuǎn)！我就是革命文學(xué)的中心！宇宙的中心！”
他突然從講臺下拿出一個燙金封面的詩集，封皮上燙著“限量典藏版”，內(nèi)頁紙張卻薄得能透光，一翻就發(fā)出“刺啦”聲：“看見沒！這是我的新詩集《我的我》，全球限量888本，每本都有我的親筆簽名！剛才已經(jīng)賣出去三本了——哦，不對，是我侄孫買了兩本，居委會王大媽買了一本，她說要給孫子當(dāng)練字紙！”說著，他翻開詩集，念道：“啊！我！全我我！我是宇宙的中心！我是詩的靈魂！我……”突然，他卡住了，盯著詩稿半天，撓了撓頭：“哦，忘詞了，反正就是我最厲害！”
“那排長和名人呢？”小真突然舉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他們是革命精神的載體，在您的詩里，怎么就成了襯托您的背景板？跟您家客廳的沙發(fā)似的，專門給您當(dāng)陪襯？還有您這詩集，內(nèi)頁比我家?guī)堖€薄，王大媽給孫子練字都嫌滲墨吧？”
鐘我我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他們……他們是引子！沒有我的感悟，誰知道他們的事跡？就像沒有馬車夫，馬車能跑嗎？”
“老鐘、哦，現(xiàn)在叫老全，老全啊，”老張終于忍不住開口，“你這詩，不如改名叫《全我我自傳節(jié)選》得了，跟革命精神沒多大關(guān)系，倒跟你的虛榮心關(guān)系挺大。上次你寫‘董存瑞炸碉堡’，最后寫成‘全我我目睹英雄壯舉，熱淚盈眶，當(dāng)場賦詩一首’，把董存瑞都寫成配角了，人家要是知道了，能從墳里爬出來給你一耳光信不信？”
織毛衣的老太太抬頭笑了一聲，打盹的老頭被驚醒，茫然地問：“散會了？包子蒸好了嗎？我聞到韭菜餡的香味了！”鐘我我漲紅了臉，抓起講臺上的詩集狠狠摔在地上：“你們都是文學(xué)的門外漢！根本不懂我的藝術(shù)！我的詩是宇宙級的！能傳到火星去！火星人都得給我點贊！”說完，他轉(zhuǎn)身沖出了會議室，連門都忘了關(guān)，風(fēng)卷著他的詩稿飛了一地，像一群被放飛的廢話，其中一頁正好貼在打盹老頭的臉上，老頭打了個噴嚏，把詩稿吹得更遠了。
5
那天晚上，老張在公園的長椅上找到了鐘我我。鐘我我坐在月光下，手里攥著那本皺巴巴的詩集，正對著月亮念念有詞：
“??！月亮！就像我詩的靈感！
我！全我我！必將載入文學(xué)史！
后人會記住——不是排長！
不是名人！是我！是我！還是我！”
他的唐裝領(lǐng)口還沾著片白菜葉，頭發(fā)梳得油亮，每根發(fā)絲都像在努力證明主人的“宗師身份”，只是拐杖龍頭上的金箔又掉了一塊。
老張走過去，遞了一瓶水：“老全，你當(dāng)年給排長掃墓，給名人趕車，這些事我們都信，可寫詩不是為了吹自己。你想想，排長犧牲時才二十歲，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的事跡寫成‘全我我感動記’，能從墳里爬出來給你一耳光信不信？”
鐘我我沉默了半天，突然嘆了口氣，聲音沙?。骸拔揖褪桥隆聸]人記得我。這輩子沒干過什么大事，寫點詩，就想讓別人知道，全我我這個人，來過。就像趕馬車時留下的車轍，總得讓人看見?！彼D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的戰(zhàn)士，穿著軍裝，笑得很燦爛，“其實我記得他的名字，叫柱子，當(dāng)年他跟我一起放牛，后來參軍走了，就再也沒回來。我寫那些詩，就是想讓別人知道，柱子這樣的英雄，曾經(jīng)存在過……可寫著寫著，就把自己寫進去了。”
“想讓人記得英雄，就寫英雄的故事。”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寫寫柱子怎么扛著炸藥包沖上去，寫寫他的媽媽怎么盼著他回來，寫寫那些真正值得被記住的人。車轍留不留得住，不是看你喊得多大聲，是看你拉的貨重不重?！?/font>
月光灑在鐘我我臉上，他翻開詩集，看著那些滿是“我”的句子，突然紅了眼眶。他掏出筆，在《家鄉(xiāng)名人錄》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名字——“柱子”，然后劃掉了所有的“我我我”，寫下了一行字：“1948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柱子扛著炸藥包沖上去時，喊的是‘同志們，沖啊’。”
后來的朗誦會上，鐘我我又站在了舞臺上。這一次，他沒穿中山裝，也沒別那些自制徽章，只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他朗誦的詩里，沒有“我我我”，只有一個叫柱子的年輕戰(zhàn)士的故事。臺下靜悄悄的，小真的筆記本上寫著：“真正的贊歌，從來不是唱給自己的?！崩蠌埧粗娢椅彝χ钡谋秤?，突然笑了。風(fēng)掠過文化中心的玻璃窗，橫幅在陽光下舒展，終于像點樣子了。而鐘我我胸前的那些徽章，被他扔進了垃圾桶，像扔掉了那些沒用的虛榮心，只留下那張柱子的照片，夾在詩集的扉頁里，在陽光下閃著光。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頭條編輯委員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