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雷登:
被標簽遮蔽的教育拓荒者
雜文/李含辛
中學課本里的《別了,司徒雷登》,曾讓這個名字與“美國帝國主義象征”牢牢綁定。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提起他,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那個夾著公文包、黯然離開中國的外交家,卻鮮少有人記得,他的人生底色,是一位在中國教育荒原上拓荒30年的校長。
1919年的北京西郊,殘葦敗荷間,司徒雷登騎著毛驢丈量土地的身影,像極了堂吉訶德式的孤勇者。彼時由三所教會學校拼湊而成的燕京大學,內(nèi)部派系紛爭不斷,校舍分散在京城各處,賬上的資金連給教師發(fā)薪水都困難。這位操著流利杭州話的美國人,本可以在南京金陵神學院安穩(wěn)地做他的神學教授,卻因一句“三所百年老校,數(shù)千莘莘學子就這樣毀于一旦?”的叩問,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此后的20年,他成了中美之間最忙碌的“空中飛人”。為了籌款,他12次橫渡太平洋,敲過美國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門,也在波士頓的教堂里對著信眾懇切演講。有人統(tǒng)計,他為燕京大學籌得的450萬美元,放在今天相當于數(shù)億美元。但他自己,卻常常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西裝,騎著毛驢往返于京城的大街小巷,為學校購置圖書和儀器。
他給這所新生的大學取名“燕京”,避開了教會學校的生硬標簽,也消解了三校合并的派系矛盾。他請來美國建筑師墨菲,用中國宮殿式的屋頂搭配現(xiàn)代化的實驗室,在西郊荒原上建起了“世界上最美的校園”——未名湖的波光里,至今仍映著他親手栽種的銀杏。更重要的是,他打破了教會學校的桎梏:學生不用強制做禮拜,課堂上可以自由討論時政,甚至公開傳閱進步書籍。“九一八”事變后,當他從美國籌款歸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學校的經(jīng)費,而是問“我們的學生有沒有上街游行?”得到肯定答復后,他才松了口氣:“如果沒有燕京學生的身影,那我辦了十幾年的教育,就是失敗的。”
這所他一手締造的大學,只用了短短20年,就躋身世界一流。從這里走出的畢業(yè)生中,有42位中科院院士、11位工程院院士,有抗戰(zhàn)前線的記者,也有推動社會變革的學者。聞一多曾稱贊他是“真正知道中國人民要求的朋友”,因為他比很多本土教育家更懂:教育的本質,是培養(yǎng)能服務于這片土地的人,而非教會的傳教士。
1946年,當美國政府任命他為駐華大使時,司徒雷登的人生軌跡陡然轉向。他試圖在國共兩黨間斡旋,卻最終成了美國對華政策的犧牲品。1949年8月,他站在南京的碼頭上,望著長江滾滾東逝,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未名湖畔的校長辦公室。而他離開后不到三年,燕京大學在院系調整中被拆分,文科并入北大,工科并入清華,只留下“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務”的校訓,在燕園的風里默默回響。
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人們記住了他作為外交家的失意,卻常常忽略他作為教育家的功勛。他生于杭州,葬于杭州,在中國生活了73年,比在美國的時間還長。他曾在回憶錄里寫道:“我認為自己是個中國人,而不是美國人?!边@種復雜的身份認同,讓他成了中美兩國都難以定義的“邊緣人”——國民黨不歡迎他,共產(chǎn)黨批判他,美國政府也將他視為政策失敗的替罪羊。
如今,當我們漫步在未名湖畔,看著那些從燕京大學延續(xù)下來的學術傳統(tǒng),或許應該重新審視這個被標簽遮蔽的人。他不是完美的圣人,作為美國駐華大使,他確實站在了美國國家利益的立場上;但作為燕京大學校長,他用半生心血,為中國的現(xiàn)代教育播下了種子。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判斷題。司徒雷登的一生,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一個外國人在中國近代史上的掙扎與堅守,也照見了我們看待歷史時,常常陷入的標簽化誤區(qū)。當我們撕下“外國壞人”的標簽,才能看到那個騎著毛驢、為中國教育奔波的拓荒者,看到他留在燕園里的,那些比政治符號更長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