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
趙艷萍
那年,我提著一只油漆斑駁的舊式木箱,裝著我第一次離家遠行的全部行囊和夢想,來到那個青山腳下的校園——湘潭縣第五中學。
那年的校園,湛藍的天空上飄著白白的云朵,校園里,一條長長的走廊兩端連著教室和宿舍,廊上有厚重的橫梁和長滿綠苔的青瓦,校園門檻的兩邊,兩汪清凌凌的水塘里有青青的魚兒在游蕩......
那年的春天,我們,懵懂的男生和傻傻的女生,在青春里相遇。校園里的草,在結(jié)著它的種子,校園里的風,在搖著它的葉子,校園里的我們,在追逐著我們的夢想。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那年,我們十六、七歲。不論是跑了調(diào)的校園歌聲,還是男生們幾個滑稽的動作,都足以讓我們開懷,快樂就是那么簡單。那年,男生與女生不講話,即使偷偷的看一眼也會臉紅,沒有激情燃燒,沒有血色浪漫,沒有風花雪月,刻骨銘心的是每天朝夕的相伴,還有那些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關(guān)切與問候。
那年,正是國家恢復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它開啟了我們那一代人的希望和夢想。我們深信著“知識改變命運”,每天像個戰(zhàn)士一樣,拼搏在書山題海之中。那時,我們的老師,平日像家長諄諄教誨,考前像首長慷慨陳詞。還記得,那個玉樹臨風滿腹經(jīng)綸的語文老師符、那個臉似包公心細如針的英語老師馬、那個慈眉善目聲似暖陽的數(shù)學老師黃、最難忘,那個深度近視炎炎夏日打著赤膊汗流浹背為我們補習的物理老師丁,還有那個寒來暑往夜夜為我們巡防的老校長王......那一張張鮮活的面容,如今想起來依然是那般的親切。
那年的冬天,很冷,沒有下雪。沒有空調(diào)的教室里,有北風呼呼的從門縫里吹進來,冰冷的黑板上,老師寫下一行行白色的公式和文字。忽然,“咣鐺”一聲,是誰的飯盒掉到了地上,老師同學們齊刷刷地望過去,教室里哄堂大笑。那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堂課,學校里殺了頭大肥豬。當下課的鈴聲響起,老師喊“下課”的聲音還未落下,手快的男生們早已拿起飯盒,奔向了食堂......
當微涼的風吹來秋的氣息時,塘邊的楊柳開始泛黃,操場邊的野菊花肆意地開放,泛紅的樹葉戀戀不舍地從枝頭掉落,在暮色蒼茫的校園里盲目地飄蕩,那時,我們并不明白,在這樣的季節(jié),再根深的大樹也是留不住那些注定要離去的葉子,就像那個校園終歸留不住我們。
那時,我們每天的日子就是三點一線,宿舍——食堂——教室,晨起,匆匆的穿上衣服,匆匆的洗臉刷牙,匆匆的奔向教室,時間就那樣的從我們一節(jié)一節(jié)的課堂上、一頁一頁的書本里、從我們流著汗水的額頭上、拭著淚水的指縫間,匆匆的溜走,像針尖上的一滴水,滴在我們的時光長河里,稍縱即逝,無影無聲......
匆匆的,那個夏天就來了。那個讓我們無限糾結(jié)又無限向往的高考,那個我們似乎等了許久又猝不及防的、那個我們希望慢些再慢些又希望快些再快些的、那個讓我們憧憬又害怕、又愛又恨的高考,就在那個炎炎夏日里劃上了句號,沒有一場畢業(yè)典禮、沒有一句畢業(yè)留言、甚至沒有一張畢業(yè)照片,我們就那樣的各奔東西。那年、那月、那日的所有的歡笑和淚水、所有的愁怨與悲傷,永遠的留在了那個校園里。我們,像往常一樣,匆匆的說著再見,多年以后才明白,那一天,我們道別的原來是,青春。
只是,我們誰也不知道,匆匆那年的匆匆一別,竟是那么的長,長得我們跨越了足足四十年的時光,長得讓我們剛剛還看見你的青春突然就又看見了你的蒼蒼白發(fā)!如今,當我們坐在時光里閱盡滄桑后,再次把記憶輪回到那年,只覺得是那么的久遠,那些曾在校園的泥土中抽芽成葉的時光,那些曾經(jīng)的年少、曾經(jīng)的懵懂,曾經(jīng)的張揚,如今想起來都是那么的彌足珍貴。
只是,如今我們即便倒退著往回走,即使那么用力的往回望,看到的也只是記憶里依稀的那扇門檻,時光依然不可倒流,我們,再也回不去匆匆那年,那些遙遠而明媚的青春年華都在泛黃褪色的記憶里慢慢枯萎,消失在匆匆流逝的時光里。
匆匆那年,匆匆的1979。
一年復一年,匆匆又夏天。當時光再次定格在2019的這個夏天,分別了整整四十年的我們,再次重逢,我們又再一次回到告別了四十年的校園,我們在這里歡呼、擁抱、也流淚,我們在這里尋覓、回憶,也迷茫,當年的校舍早已不知所蹤,那條熟悉的走廊如今已變成一條寬寬的校道,那個男生們最愛的粗糙的操場再也不見了,一排排新的校舍橫亙在我們的面前,只有門前那兩口清清的水塘還固執(zhí)地駐足在那里,迎接我們的回歸。恍惚之間,那些老師們親切的面容和熟悉的身影在我們的眼前一一掠過,也不知,如今的他們身在何方,可還安好?欣喜的是,在這里我們終于又見到了當年的兩位班主任,那個玉樹臨風的符老師和那個心細如針的馬老師,只是如今他們也都已是兩鬢如霜......
是的,時光匆匆,從不停歇,而我們也在成長,從青澀幼稚到沉著成熟,我們在匆匆飛逝的時光中也經(jīng)歷著人生路上的每一個驛站,從青春到白發(fā)。
欣喜,我們趕上了好時代。那年,我們還不知道汽車為何物,連擁有一輛自行車的夢想也是奢侈的。記得那個黃昏,我挑著一擔米,翻過曉霞山,步行了整整三個小時,一十五里路程,搖搖晃晃地走到學校時,已是精疲力竭,柔弱的雙肩浸出殷紅的血,整整一個月都不能觸碰,母親心疼的眼淚直流,從那以后,母親就千方百計地積攢糧票,再也不讓我挑米到學堂......如今,我們過著手機在手、車伴出行的日子,盛世繁華、歲月靜好。我們相聚在這個宇宙中的“空中教室”,可以任性的跨越時空與距離,傳遞信息,互送關(guān)懷,天遙地遠、萬水千山,再也無法阻隔!匆匆那年,誰也無法想象,我們竟然能夠遇上今天這樣的欣欣向榮、飛速發(fā)展的時代!而我們,是這個時代的奮斗者,更是這個時代的見證者!
我們站在校園中央,想象著在我們離開的這些年里,那月光下的樹影又斑駁了多少時光,穿白裙子的女生又走過了多少次走廊,夕陽下又有多少人在這里渡過了“匆匆那年”,今天當我們再在這里重逢之時,誰又想起了我們的“匆匆那年”?
在這個四十年重逢的夏天,我們終于有了一張留在手心里的站得滿滿的合影,那一張張的笑臉上,寫滿了歲月如刀,笑臉背后,早已是一個個歷盡滄桑的百味人生......
匆匆那年,匆匆的你,匆匆的我,匆匆的相逢,匆匆的離別,匆匆的前行。我們再次用微笑和沉默將那四十年的風雨兼程和酸甜苦辣一并隱藏,然后,互道一聲:再見,珍重!
此一別,時光流轉(zhuǎn),便又成,“匆匆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