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去世已經十七年多,然而,父親的目光仍然駐留于我的心間。
那是2007年11月2日,我們姐妹兄弟六人,一起回到廣西博白縣東平鎮(zhèn)合江村的覃村屯老家,看望年過九旬的父親。兒孫們簇擁著父親在門前照相,而后一起回到廳堂。
我家的百年老屋,屬于博白客家典型的兩排居室。前后排各五間,中間有一個敞亮的天井。大門正對著前后廳堂和中間天井,兩扇古老的門板豎于兩個長方形的木橔上。木橔已經裂開一條大大的縫口,但仍然是家人最喜歡坐的地方。廳堂約三米見方,左邊放一張吃飯的四方桌,桌子四周有四條凳子,其中最長的那條凳子稱得上是文物級的古董,小時候我坐過它,我六七十歲回去時仍然坐著它。還有一張木制的躺椅,也有相當的年頭。

父親進了廳堂,在躺椅上休息。我和三姐、四姐、五妹、三弟、四弟以及幾個孫子輩,也緊隨著回到廳堂,圍坐于方桌,陪著父親說話。那天父親興趣極高,說話也多,還不時發(fā)出笑聲。突然,父親側身轉向我,從他那深邃的眼珠里射出一束光芒。我的目光和父親的目光相接,像觸電一般,心頭為之一震。
多么熟悉的目光??!我超越時空,竭力追憶,把第一次接受到父親目光的信息調了出來……
那時我四歲,是我平生記得第一件較為完整往事之時,也是我留下父親目光印記的源頭。我家祖輩貧窮,到了我曾祖父那一輩更是到了窮途末路,不得已曾祖父漂洋過海到南洋打工,而后渺無音訊。祖父、祖母因參
加農民暴動而被地主惡霸兼族頭殺害,年幼的父親、童養(yǎng)媳的母親以及叔叔、姑姑,在年邁的曾祖母撫養(yǎng)下,靠租種地主的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待父母親16歲時,曾祖母安排父母同房。不久,姑姑嫁人,叔叔被抓壯丁后一去不復返。父親17歲時,跟隨村里大人,到離家80公里外的海邊山口圩擔鹽回來,再到旺茂圩賣掉,以賺點腳力錢補貼家用。擔鹽非常辛苦,只有那些別無生計的人才會去干。記得一天早上,父親臨出門前,母親對父親說:“家里一粒米都沒有了,還等著你賣完鹽買米回來下鍋呢?!碧柨煲渖搅?,父親沒有回來;天黑好長時間了,我們還是沒有等到父親買米歸來。我和姐姐、二弟困得實在熬不住而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父親把我們仨姐弟叫醒。我睜開眼睛,黑暗中見到父親向我射來的一束親切的亮光,親切地喊我們:“起來吃粥了!” 五歲那年的清明節(jié),父親帶我去黃竹溝老祖宗的墳上“食蒸嘗”(祭拜先祖活動)。在“食征嘗”前,族頭說:“祖宗三代沒人讀過書的人,不能上正席,必須等其他人吃完才能吃。”父親兩眼射出一股憤怒的火光,回來對母親說:“太欺負人了!明年一定要送兒子去讀書。以后打官司,家里得有一個會寫狀紙的人。”那是我看到父親最為憤恨的目光,像烈火,像利劍,直刺遠方。
1949年,我六歲。正月十六那天,父親領著我去拜過祖宗,吃了母親煮的“聰明飯”(糯米飯加上幾段蔥)后,父母親把我交給鄰居劉有武,請他帶我去劉慶福私立學堂讀書。我離開時,父親的目光充滿著期待與信任……
解放了,農民翻身作了主人。父親積極參加掃盲,如饑似渴地學文化,很快就能讀書看報了。父親識字之后,嫌我在初小讀書太慢,于是把我送到合江中心校讀高小五年級。可是,父親望子成龍的迫切之心,卻未被年幼無知的兒子轉化為父親期盼的結果,1951年終考試時成績極差。父親怒發(fā)沖冠,把我捆起來吊在廳里的籠鉤上,舉鞭毒打,邊打邊罵:“辛辛苦苦送你讀書,你竟然讀成了不及格!不讀了,給我放牛去!”那次,父親的鞭子是那樣的兇狠,目光是那樣的嚴厲。
此后,還沒有牛屁股高的我跟著三老阿公放牛。放牛的日子,早出晚歸,日曬雨淋,擔驚受怕。一次,我家的黃牛爬到貓頭岵的一個懸崖上,我哭著跑回家,告知父親。父親操起柴扦和繩子,跑來和三老阿公等幾位放牛人肩扛人拉,一步一步把黃牛牽引上來。太危險啦!牛要是翻滾下去,必死無疑。又一次,在金雞沖放牛時,我和幾個小孩光著屁股在溪中玩水,黃牛把鄰村人的禾苗吃了大半塊。父親一怒之下操著鞭子在門口等著我,我嚇得不敢回家,餓著肚子在后山邊上一家人的柴草房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十叔婆做飯時發(fā)現了我。她把我回家,父親一反常態(tài),一字一頓地對我說:“你還是去讀書吧!”同時向我投射了一束溫暖疼愛的目光。
想到此,我真想問問他老人家,是什么原因非要讓我輟學在家放牛不可?按照管理學的決策原理,如此決斷有很大的風險。若是決策者的兒子從此自暴自棄,哪不把兒子全毀了嗎?那次,父親的目光是那么深遠睿智,堅信他的兒子會通過放牛的磨煉,進而更加珍惜讀書的機會?,F在回過頭來看,挨打后放牛半年成為我生命鏈條中發(fā)生轉折的一個標記性的齒輪。沒有那次挨打,就沒有我后來的醒悟;沒有那半年的放牛,也沒有我日后的勤奮;沒有那半年的艱辛,就沒有我今日的成功。
父親的目光遠大而又現實,嚴肅而又關愛。我的腦瓜涌現出父親給我留下的各式各樣的目光:
八歲時,我渾身長“癩哥”(疥瘡)。父親在廳堂生火,將我衣服剝光,在我生瘡的部位擦上琉璜,硬逼著我站在火堆旁熾烤。那個疼呀,痛得我哇哇直叫。父親向我投以堅忍不拔的目光,使我咬牙堅持了下來,幾次熾烤,終于把我的“癩哥”治好……
十歲時,我從合江中心?;丶业穆飞?,一個“癲佬”(精神病患者)把父親給我買的第一支鋼筆搶走。我回家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家人哭訴。父親一聽,眉毛一揚,兩眼一睜,目光炯炯地站起來,大步流星去找“癲佬”把鋼筆要了回來……
十一歲時,父親挑著書籠送我到沙河中學讀初中。到學校安頓好之后,父親把從村信用社借來的錢交到我的手中。父親離開時,三步一回頭,目光中充滿著對兒子的信任與期望……
十七歲時,父親拎著我的簡單行李,將我送上了遠赴哈爾濱工業(yè)大學的求學之路。我坐上公交車后,回頭望著站在路邊的父親。父親的目光一直望著我,是那樣的情深意切,那樣的依依不舍……
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往父親跟前靠攏,認真地聆聽并參與父親和兒孫們的交談。我詢問父親起居飲食,父親說:“每頓能吃一碗飯,還要吃小半碗豬肉。”我一聽,感到驚訝,竟不知深淺地搬出養(yǎng)生專家的話對父親說:“老人不要吃那么多豬肉,應該多吃點青菜?!备赣H嘿嘿一笑說:“還是豬肉香。”弟媳插話說:“阿爸吃豬肉慣了。他說青菜‘涼’,吃了胃難受。阿爸特別怕涼,夏天也要蓋被子,冬天床下要墊兩床被,上面還要蓋三床被。”接著她側身對阿香說,“阿嫂,你還記得嗎?那一年你買回來的電熱毯,阿爸用了一個冬天。后來我們怕他被電著,再不敢給他用了?!卑⑾懵牶螅D身問:“阿爸,你還需要什么嗎?”父親說:“什么也不缺。你們買回來的衣服,放在箱子里還沒有穿呢。”說著父親又提起一件與阿香有關的往事。上世紀八十年代,阿香托戰(zhàn)友在吉林買了人參,探家時把人參帶回來給父母親補身子。父親說,他用那些人參救了一條人命。接著父親繪聲繪色地說起了用人參救治病人的故事……
我再次深情地望著父親,父親那張瘦長的臉蒼老多了,頭頂的寸發(fā)經過歲月的漂洗早已灰白,額頭的皺紋層層疊疊記載著年歲的滄桑,兩只眼睛隨著講話的節(jié)奏和情感變化閃爍著亮光,灰白的短胡須圍繞著的嘴巴露著慈祥的笑容。說實在的,我過去從來沒有這樣凝視過父親的臉龐,原來父親是那樣的慈祥,那樣的剛毅,那樣的疼子愛孫。父親雖年過九旬,但耳不聾,眼不花,目光仍然炯炯有神。
我心中默默祝福,父親一定能長命百歲!
然而,父親并未活到我所祝福的年歲。第二年春節(jié)期間,我打電話回家拜年,向三弟詢問父親的情況。三弟說,父親近日精神恍惚,他說看見了去世的母親坐在大門的木橔上向自己招手。我一聽,心里咯噔一下,頓覺有一種不祥之兆。又過了半年多,三弟打電話說父親就愛躺在睡椅上閉目養(yǎng)神,不愿意走動,連飯也不想吃,只喝些米湯。又過數日,三弟說父親連米湯也不喝,就躺著睡覺。

2008年7月27日,我一早醒來,接到三弟電話,說父親于昨晚閉著眼睛睡過去了,無疾而終,享年94歲。
2010年春節(jié),我、阿香和女兒回老家過年。年初二,和親人一起,帶上花圈給父親上墳。我跪在父親墓前,虔誠三拜,默默地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安息吧,敬愛的父親!
2026年3月5日 于北海雅居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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