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的氣韻
○艾顯品
清明是有氣味的。那不是一種單一的氣息,而是天地在此時節(jié)吐納出的一團清、明、濕、潤的混合。清,是昨夜一場細雨后,泥土翻出的、帶著草根微腥的涼意,干凈得沒有一點渣滓。明,是晨光穿透薄霧,灑在沾了水珠的草葉上,那一點晃眼的、清亮的光暈,仿佛能照進人心里去。這氣味與光暈,先于一切思念與儀式,撲入你的肺腑,告訴你,時節(jié)到了。
這清與明,原是屬于天地的。古書《歲時百問》上說,“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故謂之清明。它本是個樸素的節(jié)氣名,指點著農(nóng)時,標識著物候。天地在此刻,完成一場盛大的更衣與沐浴,褪去冬的沉滯與灰褐,披上鮮潤的、水汪汪的綠。你若走在田埂上,能聽見腳下土壤松弛的嘆息,能看見每一株麥苗都在挺直腰桿,貪婪地呼吸這“清明風”。這是純粹的、蓬勃的自然之道,是生命本身無言的歡歌。先民的智慧,最初便凝結(jié)于對這“清潔明凈”的感應,他們將這感應命名為“清明”,一個多么貼切而又充滿詩意的名字。
然而,人的情感總要為自然的節(jié)令,找到一個可以傾注的杯盞。于是,這清潔明凈的春日,便沉沉地,接住了一滴名為“雨”的墨,與一縷名為“魂”的輕煙。杜牧那“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的句子,像一句千年的咒語,將一種潮濕的、微涼的惆悵,永遠地織進了這個節(jié)氣。這雨,或許并非年年落下,但那氛圍里的“紛紛”,卻年年如約而至——是心緒的紛亂,是行人的紛沓,是過往與當下交織的紛繁記憶。人們在這“紛紛”里,走向郊野,走向山巒,走向那些隆起于大地之上的小小土丘。那里面,睡著我們的來處。
所以,清明又是青色的,是碑石的顏色,也是艾草與麥苗的顏色。江南的婦人,采了最嫩的艾草或麥青,搗出汁子,和了糯米粉,揉成團,裹上豆沙或筍丁肉末,上籠蒸出一片氤氳的春意。那青團出籠時,油綠瑩潤,像一塊溫潤的碧玉,也像一顆顆濃縮的春天。人們將它供在墓前,也分給孩童。生者與逝者,仿佛就在這同一抹青色里,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共食。甜的餡,是給生者的慰藉;那清苦的草香,或許便是對逝者無言的訴說。而在更北的地方,人們用面捏成“子推燕”,祈愿先人的魂靈能如燕歸來。食物成了渡船,載著念想過河。
祭掃本身,是一場極靜與極動的儀式。靜的是心,是那一刻屏息的凝望與低語的訴說;動的,是手持工具,除去墳塋上經(jīng)冬的荒草,添上一抔濕潤的新土。舊時,有焚燒紙錢的熱烈與煙塵,那是人們相信可以抵達幽冥的信使。如今,更多是一束素凈的鮮花,或僅僅是一段靜靜的佇立。形式在變,從“燒”的熾烈,到“獻”的靜默。那內(nèi)核卻未曾動搖——慎終追遠。慎其終,是尊重生命的完整落幕;追其遠,是確認自身血脈與精神的源流。在俯身與仰望之間,個體的渺小與生命的綿長,形成一種驚心的對照。那墓碑上冰涼的名字,曾是一個怎樣溫熱的懷抱?這追問,讓清明的風,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歷史的顫栗。
但清明的智慧,恰恰在于它不讓這顫栗滑向無邊的寒。它用一個“踏青”,便完成了對哀思的托舉與超越。掃墓歸來的路上,孩童早已不耐那肅穆,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田邊一簇明黃的蒲公英,或水畔初生的、柔嫩的蘆葦。大人們也舒一口氣,任由目光從碑林移向遠山如黛,移向一樹繁盛如雪的梨花。于是,哀思與生機,追憶與嬉游,死亡與綻放,就這樣奇妙地、和諧地共存在同一天光之下。古人深諳此道,他們插柳戴柳,折一枝春色,既是辟邪,更是將勃發(fā)的生命力簪在鬢邊;他們放飛紙鳶,將積郁的心事寫在上面,剪斷長線,看它隨風而去,仿佛煩惱與病痛也隨之消散;他們蕩起秋千,裙裾飛揚,笑聲清脆,要作“半仙”之戲。這便是清明最深邃的意象:在死亡的根須之上,開出活潑潑的生命之花。它不回避黑色的終結(jié),卻更用力地擁抱綠色的開始。它告訴我們,最好的懷念,不是沉溺于逝去的冰冷,而是領會逝者曾贈予的生之溫熱,并帶著這溫熱,更好地“生”。
于是,清明最終指向的,是一種“行”。它不僅是節(jié)氣之行,春色之行,更是心魂與文明的行進。我們在這天“尋根”,并非為了停滯于根須的纏繞,而是為了確認滋養(yǎng)我們的那口深井何在,從而讓今日的枝葉,伸展得更加挺直、更加坦然。那紛紛的雨,洗凈塵垢,也讓我們看清來路;那清潔明凈的氣,蕩滌胸懷,讓我們有勇氣邁向去路。這是一個民族集體性的心靈儀式,在年復一年的躬身與眺望之間,將“我從何處來”的敬畏,與“我向何處去”的清明,刻入一代代人的血脈。
這便是清明的氣韻了。它起于天地間一場“清潔明凈”的呼吸,承托了人間千萬縷“慎終追遠”的思念,最終又化入“踏青前行”的步履不息里。它在細雨與春陽之間,在青團與鮮花之間,在碑石的沉默與孩童的笑語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橋的這頭,是“逝者如斯夫”的亙古嘆息;橋的那頭,是“萬物生光輝”的永恒當下。
而我們,便是那過橋的人。懷著一份被雨水洗過的、清明的哀思,也揣著一顆被春陽暖透的、明凈的向生之心。歸去時,襟上帶著野花的香,也帶著泥土的痕,靈魂仿佛也輕了幾分,透了幾分。因為知道,來路可溯,前路可期,這便是在這浩蕩春天里,最深沉的安寧與力量了。
【作者簡介】:艾顯品,筆名逍遙散人,男,籍貫云南鎮(zhèn)雄,現(xiàn)居云南昭通,中華詩詞學會、云南省詩詞學會、四川省詩詞協(xié)會、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及昭通市詩詞學會、鎮(zhèn)雄縣詩詞楹聯(lián)學會會員,中國詩歌網(wǎng)認證詩人,中國詞網(wǎng)認證詞人,中國作家網(wǎng)注冊作家,都市頭條認證編輯。作品(詩詞、楹聯(lián)、散文、小說)散見于中國作家網(wǎng)等國家級和省市級專業(yè)文學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