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 野 時 序
作者:答作俊
故鄉(xiāng)的土地,是被四季親手繡出來的畫卷。沒有城市的喧囂與擁擠,只有田野、湖泊、小溪、老槐樹與青竹林,在時光里靜靜生長,歲歲枯榮。農人踩著節(jié)氣的腳步耕作,自然按著時序的節(jié)奏更迭,一草一木,一耕一收,都藏著最樸素的生命哲學,也藏著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春是從泥土里醒過來的。最先感知暖意的,是田埂邊冒尖的草芽,是小溪里解凍的流水。冬日封凍的湖面慢慢化開,冰面裂開細碎的紋路,像大地舒展的眉頭。溪水叮咚,繞過青灰色的石灘,穿過新發(fā)嫩芽的竹林,一路唱著輕快的歌,匯入遠處開闊的湖泊。春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新筍頂著褐色的筍殼,從土里倔強地鉆出來,一日高一寸,不過半月,便亭亭玉立,染綠了半座山崗。村口的老槐樹也醒了,枯瘦的枝椏間抽出嫩黃的葉芽,像老人睜開溫柔的眼,守著整個村莊的春天。
農人的春天,是從犁耙開始的。田地里的凍土被耕牛翻起,散發(fā)出濕潤的泥土香,那是大地最原始的氣息。種子被小心翼翼撒進田壟,油菜、小麥、水稻秧苗,在春雨里悄悄扎根。清晨的薄霧漫過田野,裹著溪水的清涼,裹著槐樹花淡淡的甜香,落在農人沾著露水的衣角。他們彎腰插秧,抬手播種,動作緩慢而虔誠,仿佛與土地對話。春天的鄉(xiāng)野,是生機與希望交織的模樣,萬物生長,不問收獲,只靜靜等待時光的饋贈。
夏日的鄉(xiāng)野,是熱烈而豐盈的。陽光潑灑在田野上,稻禾拔節(jié)瘋長,層層疊疊的綠浪隨風起伏,一直鋪到湖泊岸邊。湖泊成了夏日最溫柔的歸宿,水面清圓,荷葉亭亭,粉白的荷花在陽光下舒展,蜻蜓立在花苞上,點破一湖靜水。小溪變得活潑,水流湍急,孩子們光著腳踩在清涼的溪水里,摸魚捉蝦,笑聲順著水流飄向遠方。老槐樹撐起濃密的綠蔭,蟬鳴聲聲,成為夏日最悠長的背景音。竹林深處更顯清涼,風穿林而過,帶走暑氣,留下滿院清幽。
農人的夏日,是忙碌與汗水交織的。正午的日頭最毒,他們卻要頂著烈日除草、灌溉、施肥,稻禾的長勢,牽系著一整年的期盼。傍晚時分,夕陽染紅天際,勞作歸來的農人坐在槐樹下,搖著蒲扇,喝一碗涼茶,看炊煙從屋頂緩緩升起,與天邊的晚霞相融。湖泊上歸舟點點,漁歌輕唱,田野里蛙聲一片,夏日的夜晚,因這份煙火氣而格外安寧。沒有刻意的浪漫,只有腳踏實地的生活,在烈日與清風里,寫滿人間的堅韌與溫柔。
秋是大地最慷慨的饋贈。田野褪去青綠,換上金黃的盛裝,稻穗低垂,麥浪翻滾,成片的油菜結出飽滿的莢果,一眼望去,滿目豐收。秋風掠過,稻田沙沙作響,那是成熟的聲音。湖泊的水變得澄澈,岸邊的蘆葦花白了頭,隨風搖曳,像漫天飛雪。小溪緩緩流淌,水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落葉隨波逐流,飄向遠方。老槐樹的葉子漸漸泛黃,一片片飄落,鋪成金色的地毯,竹林依舊青翠,在蕭瑟的秋風里,守著一抹不變的綠意。
秋日的農忙,是一年中最踏實的時刻。收割機在田野里轟鳴,農人彎腰收割,臉上掛著疲憊,卻藏不住豐收的笑意。金黃的稻谷堆滿曬場,在陽光下散發(fā)著谷物的清香。他們將糧食入倉,將種子留存,把大地的回饋好好珍藏。秋是沉淀的季節(jié),萬物收斂鋒芒,歸于平靜,農人停下奔波的腳步,圍坐在一起,話家常,慶豐年,簡單的歡喜,質樸的溫情,在秋風里緩緩流淌。這是土地給予的溫柔,也是歲月賦予的從容。
冬來萬物藏,鄉(xiāng)野歸于寂靜。田野被白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像大地蓋上了厚厚的棉被,休養(yǎng)生息。湖泊結了薄冰,溪水放慢了腳步,冰面下流水依舊潺潺,孕育著來年的生機。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映著灰白的天空,更顯蒼勁。竹林在風雪中挺立,青枝綠葉不畏嚴寒,成為冬日里最堅定的色彩。
農人的冬天,是悠閑而溫暖的。不再有田間的忙碌,他們圍坐在爐火邊,修補農具,舂米磨面,做著來年的準備。孩子們在雪地里追逐嬉戲,堆雪人、打雪仗,清脆的笑聲打破冬日的寧靜。炊煙日日升起,飯菜的香氣彌漫在村莊里,一家人圍坐吃飯,燈火可親,暖意融融。冬日的寂靜,不是結束,而是積蓄,大地在沉睡中等待春風,農人在休憩中期盼來年,生命在輪回里,完成最溫柔的交接。
這片土地,有四季分明的更迭,有湖溪竹林的清幽,有田野農作的煙火,更有刻在骨子里的人文情懷。農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順應天時,敬畏自然,不慌不忙,不驕不躁,在一耕一種里,活出最本真的模樣。老槐樹守著村莊,竹林護著水土,湖泊滋養(yǎng)著田野,小溪流淌著歲月,自然與人,相依相存,和諧共生。
走過千山萬水,最難忘的,依舊是故鄉(xiāng)的鄉(xiāng)野時序。那是自然的詩行,是生活的底色,是藏在煙火里的溫柔,是刻在心底的鄉(xiāng)愁。四季輪回,歲月流轉,這片土地永遠安靜而包容,用最樸素的生態(tài),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人,讓我們懂得,何為自然,何為生活,何為人間至味是清歡。
【作者簡介】
答作俊,男,退休干部,曾參軍入伍。自幼喜愛文學,先后在《長江文藝》《長江日報》《今古傳奇》《湖北青年》《當代老年》《江西作家》《赤子鄉(xiāng)土詩人》等報刊發(fā)表小說、詩歌、散文。系《鄉(xiāng)土詩人》雜志編輯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網理事會副主席、湖北省鄂州市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湖北長纓詩社及武漢櫻花詩社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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