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崗首場春雨至,一紙隨筆寄平生
一位鶴崗50后姐姐的走心隨筆,寫盡小城歲月與半生情深
作者:陳冬梅
就在今天傍晚,鶴崗2026年的第一場春雨,終于如約而至,敲在了我家的窗玻璃上。
看著窗外被雨打濕的殘雪,望著蒙在薄煙里的南山,聽著這熟悉又溫柔的沙沙雨聲,我這個在鶴崗生活了七十余載的50后,忽然就有滿肚子的話,想和這座小城,想和同齡的兄弟姐妹們說說。
傍晚的風先軟了下來。
我坐在朝南的窗邊,手里捧著半杯溫透的紅茶,正望著樓前那棵老榆樹發(fā)呆。枝椏上還掛著殘冬攢下的雪團,灰黑色的枝椏托著白,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在三月末的天光里慢慢暈開。
鶴崗的春天,從來都是急性子的反義詞。別處的江南早已桃花滿溪,我們這里的雪,還賴在小興安嶺的余脈上,賴在礦區(qū)的老井架旁,賴在家家戶戶陽臺的檐角,不肯走。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那聲響。
不是冬雪砸在玻璃上的簌簌聲,也不是春雪粒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噼啪聲,是更軟、更潤、更纏綿的沙沙聲。像蠶啃食桑葉,像年輕時抄稿子的筆尖劃過稿紙,輕輕的,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
我放下茶杯起身,推開窗的瞬間,一股混著雪水腥氣與泥土醒意的風撲了進來。涼絲絲的,卻沒有了隆冬那種扎臉的銳度,裹著細碎的雨絲,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雨,鶴崗今年的第一場春雨,就這么如約而至了。
窗下的路面已經(jīng)濕了大半,原本凍得硬邦邦的殘雪,被雨一澆,軟成了一灘灘清亮的水洼。雨絲里還夾著零星的雪粒,打在樓下鄰居家的塑料棚上,發(fā)出細碎的響,像一群孩子踮著腳跑過。
遠處的南山蒙在一層薄薄的雨霧里,原本清晰的山輪廓軟了下來,連帶著山腳下那幾座立了幾十年的老井架,也像被水洗過的舊照片,少了些硬朗,多了些溫柔。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雨,忽然就笑了。七十多年的人生,在鶴崗這片土地上,我見過太多次這樣的春雪與春雨的交接了。
我們50后這代人,生在新中國的晨光里,長在鶴崗的黑土地上,這輩子的日子,就像這鶴崗的春天,從來都不是一路暖過來的。
小時候的春天,比現(xiàn)在還要冷得多。三月底的天,雪還沒化到膝蓋,我就背著打了補丁的布書包,踩著雪水往學(xué)校跑。那時候的路都是土路,雪一化,滿街都是泥,褲腳永遠是濕的,棉鞋里灌滿了雪水,涼得腳指頭發(fā)麻。
可我們還是跑著,笑著,把凍得通紅的手揣在懷里,盼著天快點暖起來,盼著江邊的冰快點化開,盼著南山的坡上長出第一茬婆婆丁。
那時候的春雨,是稀罕物。往往要等四五場春雪落盡,才能等來一場像樣的雨。雨一下,我們就樂瘋了,不顧大人的罵,光著腳踩在水洼里,濺得滿身泥點。
雨停了,就挎著小籃子往南山跑。剛被雨澆過的黑土地里,婆婆丁頂著嫩黃的花骨朵冒出來,柳蒿芽在河邊的濕地里挺著嫩桿,還有大腦瓜,一挖就是一小把?;丶蚁锤蓛?,蘸著媽媽做的大醬,那股鮮勁,是這輩子吃過最好的山珍。
二十多歲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在團市委,經(jīng)常要往下面的林場、礦區(qū)、鄉(xiāng)鎮(zhèn)跑。鶴崗的春天,路最難走。
有一次下著春雪,我騎著自行車去蔬園鄉(xiāng),雪粒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一樣,騎了十幾里地,棉服的領(lǐng)子上結(jié)了一層冰,眉毛頭發(fā)全白了。到了蔬園鄉(xiāng),老鄉(xiāng)趕緊把我拉進屋里,給我端來一碗滾燙的玉米粥,還有一碟腌好的酸菜。
那碗粥喝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腳心,我看著窗外還在落的雪,心里卻燃著一團火。那時候的我們,總覺得有使不完的勁,總覺得再冷的春天,也擋不住我們往前跑的腳步,就像這黑土地里的草籽,哪怕被雪壓一整個冬天,只要一場春雨,就能破土而出。
后來的日子,像翻書一樣快。我從學(xué)校部的干事,做到部長,再到市政協(xié)、市政府的崗位上,一晃就是幾十年。
我見過鶴崗最繁華的時候,礦區(qū)的天車日夜不停,街上的人潮熙熙攘攘,下班的鈴聲一響,穿著工裝的工人從各個井口涌出來,自行車隊能排滿整條大街。也見過這座城市沉寂的時候,礦井關(guān)停,年輕人往外走,曾經(jīng)熱鬧的街區(qū)慢慢安靜下來,像一場熱鬧的戲落了幕。
就像這鶴崗的春天,總有落不完的春雪,總有倒不完的春寒。我們這代人,也跟著這座城市一起,經(jīng)歷過風風雨雨。
吃過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苦,挨過文革的動蕩,扛過改革開放的浪潮,也見過身邊的人起起落落。有過春風得意的時候,也有過委屈難捱的夜晚,就像這春雪,一場接一場,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只要咬著牙等,總能等來那一場如約而至的春雨。
雨越下越密了,剛才還夾雜著的雪粒,此刻已經(jīng)完全化成了雨,打在窗玻璃上,匯成一道道細細的水痕,往下流。
天慢慢暗了下來,街邊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透過雨絲灑下來,把路面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樓前的老榆樹,被雨澆了這么久,原本干巴巴的枝椏,好像慢慢潤了起來,我甚至能隱約聽見,枝椏上的芽苞,在雨里慢慢鼓脹的聲音。
老伴從廚房走出來,喊我吃飯,手里端著剛蒸好的饅頭,還有一盤我愛吃的蘸醬菜。他說,這場雨下得好,再過半個月,就能去南山采婆婆丁了。
我笑著點頭,看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忽然就想起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也是一個春雪天,他剛從鶴崗師范畢業(yè)留校工作,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撐著一把黑布傘,在礦區(qū)的路上等我。
雪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肩膀上,像落了一層霜,他看見我,就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時候我們都年輕,覺得一輩子很長,長到有無數(shù)個春天可以等,無數(shù)場雨雪可以一起走。沒想到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真的一起白了頭,一起在這座城市里,看過了幾十場春雪落,春雨來。
年輕的時候,總怕春寒,怕雨雪,怕路不好走,怕耽誤了前程,怕趕不上別人的腳步。那時候總盼著春天快點來,盼著日子快點暖起來,盼著所有的美好都能一步到位。
可現(xiàn)在老了才明白,鶴崗的春天,從來都不是急出來的。沒有一整個冬天的雪水滋養(yǎng),沒有一場接一場的春雪鋪墊,哪來這場透地的春雨?沒有那些冷到骨頭里的日子,哪能體會到這雨里的暖意有多珍貴?
我們這代人,這輩子就像這鶴崗的黑土地,被雪壓過,被凍過,被風雨澆過,可從來都沒失去過生機。我們見過最苦的日子,也拼出了最踏實的生活,我們陪著這座城市,從青澀到繁華,從沉寂到平和,就像這春雪與春雨,從來都是相生相伴,缺一不可。
雨還在下,沙沙的,像一首唱了一輩子的老歌。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雨絲在路燈的光里,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wǎng),罩著這座我生活了一輩子的小城。遠處的井架,近處的老榆樹,樓下的煙火人家,都被這春雨洗得干干凈凈,安安靜靜。
我知道,這場雨過后,殘雪就該徹底化盡了。再過些日子,梧桐河的冰就會開了,南山的坡上會鋪滿嫩綠的草,街邊的楊樹會抽出新葉,連帶著這座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小城,都會慢慢醒過來,重新變得熱氣騰騰。
就像我們的人生,哪怕走過了七十多年的風雨,哪怕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腳步已經(jīng)慢了下來,可只要一場春雨落下,心里的那股生機,就永遠都在。
雨落心寧,心緒難平,遂填一闋《鷓鴣天·鶴崗初春雨》,以記此景此情:
殘雪檐頭尚未消,鶴崗初雨晚來敲。
柔絲漫洗南山色,細響輕融黑土膏。
思往歲,話今朝,蔬園雪路記年韶。
師范燈窗留舊諾,余生不負春風邀。
這場春雨,洗盡了一冬的殘雪,也喚醒了黑土地的生機。
我們這代人,就像這鶴崗的春天,經(jīng)受過數(shù)不清的春寒與風雪,卻始終守著心里的那股熱勁,等著屬于自己的那場春雨。如今我們白了頭,可只要春風一吹,春雨一落,我們心里的春天,就永遠都在。
鶴崗的第一場春雨,如約而至。而屬于我們的,下一個春天,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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