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鞏懷仁大叔目不識丁,卻心亮如鏡、一身本事。他力氣驚人,殺豬、木工、瓦工樣樣精通,處事公道,粗中有細,熟稔秦腔社火,更記著全村舊事,如一部活村史。他為人正直仗義,路見不平敢出手,熱心幫襯鄉(xiāng)鄰,不貪錢財、不惹是非,是村里人人信服的主心骨。這位平凡的鄉(xiāng)村長者,身上藏著最厚道的鄉(xiāng)情與最剛正的風(fēng)骨,鮮活可敬,令人感念。
大(duo)叔
文/鞏釗
大叔鞏懷仁,一九四四年生人,屬猴的。一輩子沒進過學(xué)堂,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可腦子的清醒程度勝過許許多多的讀過書人,再加上有一身好力氣也舍得出力、能殺豬,提起錛子是木匠,拿起泥刀又是瓦工,為人正派,在村里是人人敬重的人物。
他生得膀大腰圓,力氣大得驚人。小時候也跟武術(shù)名家宮七學(xué)過幾天拳腳,可硬生生被老娘從師傅家里拽了回來,理由是嫌他不練武都吃的多,再蹦噠幾下全家人都沒飯吃了。和小伙伴成群結(jié)隊出去討飯,可往往他會是空籠子回家,要來的饃都被他走在路上吃完了,老娘罵他,他說肚子還空著。鄰村唱戲,老娘把辛辛苦苦攢下的半竹籃雞蛋煮熟,讓他拿去賣幾個錢補貼家里的日常開支,他沒有走到戲臺底下就回來了,原因是在半路上把雞蛋全部吃了。十五歲時西駱峪修水庫,半斤重的饃他一頓吃八個,還捎帶著喝了四碗小米米湯。饑餓時間吃過一升玉米面做的攪團,也吃過一瓦盆的豆腐腦。駐隊干部家里蓋房,大隊派他前去幫忙,一個人把人家蒸的一甑芭饃吃完了,嚇得駐隊干部第二天再也不敢讓他來了。
大叔能吃能干,每當(dāng)過年的時候村里殺年豬,幾百斤的肥豬幾個人都按捺不住,他一個人上前,一手揪耳,一手拽尾,左腿稍一使勁就把豬穩(wěn)穩(wěn)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干凈利落。褪毛、開膛、翻腸、打肉,樣樣麻利,分肉根據(jù)家庭情況,可憐人多給點帶著板油的肥肉,有錢人多給點瘦肉。偶爾還會說出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仔細思量,才知道是誰又被他巧妙的罵了。
七十年代九峰公社蓋醫(yī)院,七間大房的木已經(jīng)立好才發(fā)現(xiàn)由于人多手雜,把一個擔(dān)子安反了。按照老木匠的意見是拆了重新立木,但這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麻煩事。大叔沉思了一下,讓只把兩邊的檁條卸下來既可。然后找了三個桌子摞起來,自己爬上去,用肩膀把三百多斤的擔(dān)子扛起,在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放下,再把檁條架上去。只用了三分鐘的時間,把幾十個人熬煎的大問題解決了。
九十年代初,農(nóng)村剛興起蓋平房??赡莻€時候設(shè)備落后,即沒有現(xiàn)在的平板震,又沒有抹平機,一切全靠人力操作,打混凝土要用人拿棍子搗用木板拍平。大叔嫌這樣麻煩且效果不好,便把過去用的一個三百斤的石碾子掮到了樓上,碾完又掮了下來,讓在場的年輕人瞠目結(jié)舌,不相信五十多歲的老漢還有這樣大的力氣。

大叔雖不識字,記憶力卻好得驚人。村里幾十年的大小事、誰家的生辰嫁娶、哪年的旱澇收成、甚至幾十年前誰家鬧過什么矛盾、說過什么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張口就能說個明明白白。村里人遇上記不清的舊事,都跑來問他,他總能說得條理分明,像一本活的村史。
別看大叔是個魯智深一樣的粗人,可是他粗中有細。沒有讀過《三國》,更不知道唐宋元明,但對每一次看過的秦腔戲曲都熟記于心。同樣的苦旦,秦香蓮和王寶釧穿的衣服有什么不同之處?都是武將,周瑜頭上為啥要插雉雞翎而關(guān)羽沒有?穆桂英背上扎靠而楊八姐不扎靠?村里耍社火的時候,他站在那里就是負責(zé)服裝、頭帽、兵器的總指揮,誰手里應(yīng)該拿刀,誰手里應(yīng)該持劍,分得頭頭是道,任何人都馬虎不得。
大叔不僅僅是個熱心腸,還有一副天生的俠肝義膽。一次去西安賣柿子,在土門市場,聽到前面有吵鬧聲。緊跟著和他同去的人告訴他,有二道毛欺負鄰村人。他急匆匆的走過去,看到是幾個人拔了鄰村老人架子車的箱板,柿子滾落一地,而幾個二道毛還氣勢洶洶要打老人。大叔靜靜的站著一言不發(fā),就在二道毛把拳頭伸向老人的霎那間,大叔兩只鐵拳抓住了兩個骨瘦如柴二道毛的脖子,舉在半空。四條細麻桿一樣的腳只能在空中亂蹬,被卡住了的脖子只能嗷嗷叫喚而發(fā)不出來聲音。另外幾個見狀撲了過來,大叔騰出來一只手,又抓住了迎面而來的黃毛一只胳膊,稍微用力向后一搬,黃毛立刻跪了下來。大叔怒目圓睜,喝令把柿子揀起來放在車箱,要不然我就掐死這個瘦鬼。其他二道毛嚇得不敢吭聲,就怕自己的脖子也被抓住,便乖乖的把地上的柿子揀起來,恢溜溜的走了。
他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搬弄是非,不占小便宜,調(diào)解矛盾公道正直,說話做事讓人信服。如果遇到有人不講理,他像張飛樣的豹子眼一睜,這些人立即老實了。他一生看淡錢財,只要有窮人家需要他,不管粗活細活都能拿得起。誰家的院墻倒了,他拿上瓦刀砌墻;誰家蓋個豬窩柴房,他挑上錛子鋸,截椽做檁做。誰家過個小事,他像是搟面杖一樣粗的指頭又能煮肉熬紅湯。
如今歲月老去,大叔早已不再殺豬炒菜,可在鄉(xiāng)親們心里,那個力氣大、記性好、一身正氣、手腳麻利的大叔,永遠是村里最可靠的長輩,藏著整個村莊的舊事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