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人生路，管好自己便是晴天
文/馮期武
那個夏天，雨一連下了三日。我站在鄱湖岸邊的老屋檐下，看水珠順著青瓦連成線，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隔壁院墻的爬山虎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垂著，綠得發(fā)黑。巷子深處傳來篤篤的聲響——那是老鞋匠在敲打鞋跟，節(jié)奏不緊不慢，像是這場雨天然的節(jié)拍。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湊在窗前微弱的光里，戴著一副用膠布纏了腿的老花鏡，手里捏著一根穿了麻線的大針。工作臺上散著鞋釘、剪成小塊的皮子、磨得發(fā)亮的鐵砧。墻上掛滿了修好的鞋，每一雙都擦凈了污漬，鞋跟齊整，像是隨時準備踏上新的路途。
“坐。”他頭也不抬，指了指墻邊的小竹椅。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wěn)極了，針從鞋幫穿進去，從預鉆的小孔穿出來，麻線拉緊時發(fā)出“咻”的輕響。一只鞋口綻線的舊皮鞋，在他手里漸漸恢復原狀。屋里只有雨聲、拉線聲，和他偶爾調整姿勢時竹椅的吱呀。
“您修了一輩子鞋吧？”我問。
“四十七年啦?！彼醚例X咬斷線頭，把鞋舉到窗前瞇眼看了看針腳，滿意地放在一旁，“明天張家婆婆要來取，她腿腳不好，鞋得跟腳?！?/p>
我忽然有些恍惚。這條巷子外頭，世界正以驚人的速度旋轉。年輕人談論著區(qū)塊鏈、元宇宙，焦慮地追趕每一個風口。可在這間十平米的小屋里，時間是以納完一雙鞋底、縫好一道裂口的節(jié)奏流淌的。他管他的針線、他的鞋釘、他答應客人的每一個承諾，管得妥妥帖帖，于是風雨都被擋在了門外。
雨小些時，我告辭出來。巷子里的積水映著天光，亮晃晃的一片。我想起蘇軾在黃州時寫的那句“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那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心，不在榮辱得失中飄搖，于是雨也罷晴也罷，都成了生命的背景而非主宰。
年少時，我們總以為“管好自己”是種消極。世界那么大，要去改變，要去闖蕩，要去吶喊。于是我們忙著管他人的眼光，管社會的評價，管未來的焦慮，管過去的遺憾。唯獨沒有好好管管自己此刻的呼吸、手中的事、眼前的人。
后來才漸漸明白，能把自己管好，已是塵世里了不起的修行。
管好自己的心，不在比較中失掉安寧。鄰居買了新車，同事升了職，老同學的孩子考了第一名——這些消息像風一樣灌進生活。心若沒有錨，便會被吹得東倒西歪?？扇羰切睦锴宄约阂呦蚰睦铮恳徊蕉甲叩锰?，風聲便只是風聲了。像山間的老松，管好自己的根扎得深，于是任憑八方來風，我自一片蒼翠蕭森。
管好自己的時間，不在虛耗中蹉跎歲月。這個時代的誘惑太多了。屏幕那端有看不完的熱鬧，刷不完的資訊，永遠在更新的娛樂。時間被切成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飄得滿世界都是，最后手里什么也沒剩下。能管好時間的人，懂得把光陰聚攏起來，澆灌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哪怕只是每日讀幾頁書，學一道新菜，陪家人說說話。日子久了，自會開出花來。
管好自己的言行，不在情緒中傷害他人。憤怒時一句傷人的話，沮喪時一個冷漠的眼神，得意時一句炫耀的炫耀——這些都是心的堤壩上的蟻穴。能管好言行的人，是給心筑了堤壩的人。讓情緒的洪水在堤內(nèi)流轉、沉淀，流出去的，是清亮的、溫和的水。這樣的人身邊，總會有一方晴天。
我母親就是這樣的人。父親走后的第三年，她在陽臺上種滿了花。從春到冬，月季、茉莉、菊、水仙，一茬接一茬地開。她說：“管好這些花，我就沒工夫想那些愁事了?！彼娴陌衙恳慌瓒脊艿煤芎?，澆水、施肥、剪枝、除蟲，像照顧一個個小生命。黃昏時她坐在花叢里織毛衣，夕陽給她鍍上金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原來“管好自己”不是畫地為牢，而是給自己筑一座花園。風雨或許還會來，但園子里自有晴空。
回到家時雨已停了。西邊的云裂開一道縫，漏出金紅的霞光，正好照在書桌一角。我坐下，攤開一本讀到一半的書。窗臺上的綠蘿新發(fā)了幾片嫩葉，茸茸的，映著光像是半透明的翡翠。
遠處隱約傳來琴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是有人在練一首生疏的曲子。彈錯了，重來；又錯了，又重來。但那琴聲里沒有焦躁，只有一遍一遍的耐心。我聽著，微微笑了。這也是在管好自己呢——管好每一個音符，管好每一次觸鍵，管好這份不急不躁的堅持。
漫漫人生路，我們終究無法決定天空是晴是雨。但我們可以決定，在自己的方圓之內(nèi)，修籬種菊，讓心底常駐一片屬于自己的安寧天光。當每個人都管好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這人間或許便少了些風雨，多了些連綿的晴天。
就像此刻，我合上書，聽見檐水最后幾滴答落在石上，清脆，圓滿。而我知道，明天清晨推開門時，無論是晴空萬里，還是細雨霏霏，我都有能力讓自己的一方世界，明亮而清朗。
作者簡介：馮期武，自號老村長。男，1957年8月生，江西都昌人；中共黨員；參戰(zhàn)老兵，榮獲三等功臣稱號。中學高級語文教師；是全國中語會會員；多家媒體的特邀記者；“都市頭條”特約作者。省市縣作[詩]協(xié)會員，以及潯陽江詩社會員；同時擔任《中華詩文選》《辛丑·歲末感懷》和《新時代詩詞百家》的編委。對文學情有獨鐘，碼字五十余載，樂此不疲。已出版詩(文)集《鄱湖浪花》《鄱湖憶詩》；合著《詩海拾貝》《春天放歌》《中華詩詞?辛丑集》等詩文集。有千余篇[首]詩文散見于各級報刊雜志及廣播電臺[站]。其姓名及業(yè)績曾被載入《中華名人錄》。于2017年8月退休，現(xiàn)居湖南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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