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繼光兄相識，算來已有十多年。彼時他在央視體育頻道做編導(dǎo)，我在廣州從事媒體工作，偶爾在手機微信里聯(lián)系溝通，他總是一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樣子，天南地北的拍片，手里捏著對講機，眼睛里閃著那種只有真正熱愛自己工作的人才有的光。后來他陪同一位我敬重的北京大姐來桂林陽朔旅游時，我們結(jié)緣。知道他年輕時插過隊，在山西臨汾趙下村待了三年。再后來，我們各自忙碌，見面不多，但每逢年節(jié)，總會收到他發(fā)來的問候，末尾照例附上一句“還在寫東西嗎？要堅持”。我知道，他說的“寫東西”，指的是記下那些年的那些事。
3月20日，我正在貴州惠水縣葉辛好花紅書院參加拙作《洞察：奮斗者的商業(yè)邏輯2》的分享會，正巧收到了繼光兄通過手機微信發(fā)給我，這部《插隊那些事》書稿。在返回廣州的高鐵上，我細細閱讀了這部僅五萬余言的書稿。十二個篇章，從踏雪出征到青春無悔，從黃土磨人到天地長存，從一戰(zhàn)成名到生死營救，字里行間都是五十年前的呼吸與心跳。繼光兄讓我作序，我起初有些猶豫——我自己沒有插過隊，雖寫過知青題材的作品，但畢竟隔了一層。可是讀完全稿，我忽然覺得，也許正因如此，我反而能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這部作品的價值。它不只是一部知青回憶錄，更是一部用腳板走出來的、用脊梁扛起來的生命實錄。
一、土里長出來的文字
讀《插隊那些事》，最強烈的感受是“土”——這不是貶義，而是說這些文字是從黃土里長出來的，帶著地氣，帶著露水，帶著糞肥發(fā)酵后的那股子腥膻與鮮活。
1975年夏趙下知情首次在知青點田間地頭拍照留念
繼光兄的文字沒有那種“過來人”居高臨下的回憶腔調(diào)，也沒有那種刻意渲染的悲情與控訴。他寫吃憶苦飯時的糠窩窩噎嗓子，寫拉糞車時怕碰見熟人的尷尬，寫挑水換肩膀的小技巧，寫舉杠鈴練出力氣后井臺來回不歇腳的得意，寫狗狗小虎被打死時的無奈與心痛——這些都是細節(jié)，是只有親身經(jīng)歷過才能寫出的細節(jié)。他不是在“寫”回憶，他是在“過”回憶。那些字句里，你能聽見麥場上脫粒機的轟鳴，能聞見打麥場上飛揚的秸屑，能看見黃土溝坡上那口老井的轆轤一圈一圈地轉(zhuǎn)。特別打動我的是他寫人的筆法。寫帶隊干部杜師傅，“話糙理不糙，不怒自威”，既能說出“不就是一肚子屎嗎”這樣的糙話，又能用韓愈的“業(yè)精于勤荒于嬉”來訓(xùn)誡知青。寫貧農(nóng)M彈，話不多，但耿直厚道，帶著知青挖磚窯時講解黃土的特性，買麥種時專挑旱地良種。寫村干部C頭，“勾肩駝背，齜牙咧嘴”，粗俗蠻橫，但在水泥桿險些砸死人的驚險一幕中，又顯出其無知與可悲。寫那個一臉麻子的退伍偵察兵X麻子，“逢人不搭話，有些孤僻”，卻在營救大黑騾子的行動中展現(xiàn)出老兵的機智與沉穩(wěn)。這些人物不是符號，不是道具，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善有惡，有讓人敬佩的地方，也有讓人生厭的地方。繼光兄的高明之處，在于他不美化，也不丑化。他寫知青的勇敢，也寫知青的荒唐；寫貧下中農(nóng)的樸實，也寫個別村干部的粗俗；寫插隊生活的苦澀，也寫其中的樂趣。這種客觀與平和，讓這部作品有了超越個人情感的歷史厚度。
二、“插隊那些事”的敘事策略
十二篇文章，從踏雪出征寫起，到青春無悔收尾，看似是按時間順序編排，其實有著內(nèi)在的敘事邏輯。
1975年夏，趙下插隊部分知青在知青點附近谷子地合影
開篇的《踏雪出征》是序幕，交代背景，引出人物，定下基調(diào)。第二篇《黃土磨人》寫勞動的艱辛與身體的磨礪，這是知青生活的“基本面”。第三篇《天地長存》寫周恩來總理逝世，將個人命運置于時代大背景之下，格局陡然開闊。第四篇《入鄉(xiāng)隨俗》寫知青與村民的相處、沖突與磨合，是文化的碰撞與交融。第五篇《恰同學(xué)少年》寫與同學(xué)L三角的友情，是全書中情感濃度最高的一篇，也是最令人心碎的一篇。第六篇《一戰(zhàn)成名》、第七篇《生死營救》寫抗洪搶險和營救大黑騾子，是高潮，是知青們用行動贏得尊重的關(guān)鍵時刻。第八篇《趙下村里的年輕人》、第九篇《帶隊干部D師傅》寫村里的人和事，是群像，是背景，是底色。第十篇《難忘1976》寫打架斗毆事件，是轉(zhuǎn)折，是教訓(xùn)，也是那個特殊年代的真實寫照。第十一篇《遠親不如近鄰》寫鄰村口子知青，是補充，是參照，是另一種知青生活的樣本。最后一篇《青春無悔》是總結(jié)，是回望，是抒情，也是升華。這個結(jié)構(gòu)看似隨意，實則用心。它不是線性的流水賬，而是以主題為經(jīng)、時間為緯，編織出一幅立體的知青生活圖景。每個篇章都有側(cè)重，合在一起，又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敘事整體。
三、歷史的溫度與個人的刻度
讀這部書稿，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們?yōu)槭裁匆涀∵@些事？五十年，足夠長。長到可以讓一個白面書生變成古稀老人，長到可以讓黃土溝坡上的窯洞坍塌，長到可以讓當年的村干部一個個離世。但有些東西，時間帶不走。繼光兄在書中反復(fù)提到一個細節(jié)：他插隊時堅持寫日記。語文老師吉風(fēng)先生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后來他寫出四十萬字的書稿《白潔》，得虧這個習(xí)慣。我想，這大概就是他繼寫這部《插隊那些事》的初衷——不是怕自己忘記，而是怕后人不知道。書中寫到的那些事，有些是“大事”：抗洪搶險、營救大黑騾子、血濺紗廠、周恩來逝世。但更多的，是“小事”：一頓吃四五個窩頭、挑水換肩膀、打賭吃面條、偷雞摸狗、聽房事、打狗吃肉。這些小事，恰恰是歷史的溫度所在。歷史書上不會寫知青一頓能吃幾個窩頭，但正是這些細節(jié)，構(gòu)成了知青生活的真實質(zhì)地。繼光兄寫L三角的那篇，我讀了好幾遍。寫他們一起去北京，在天安門廣場合影；寫L三角問他為什么愿意跟自己玩，他答“你家大人的事跟咱們之間相處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寫L三角打賭吃面條，贏了后“嘴角流著口水，幾乎站不起來了”；寫他們一起寫詩投稿，冒雨徒步二十多里路去《臨汾報》社；寫他們相約再登華山，但這個承諾最終沒能兌現(xiàn)。2017年，L三角突發(fā)腦溢血去世，繼光兄從北京趕去太原送行，“把一捧黃色的雛菊輕輕放在他的墓地前，俯下身子磕了一個頭”。讀到此處，我擱下稿子，走到窗前站了很久。這樣的文字，不需要任何修辭，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修辭。
四、知青敘事的新可能
這些年來，知青題材的回憶錄、小說、影視作品，我接觸過不少。坦率地說，有些作品要么過于悲情，要么過于美化，要么陷入自我感傷，要么淪為政治表態(tài)。繼光兄的這部《插隊那些事》，走出了這些窠臼。它的可貴之處，在于“平實”二字。不煽情，不拔高，不回避，不掩飾。寫苦，不是訴苦；寫樂，不是粉飾。寫農(nóng)村的落后與愚昧，也寫農(nóng)民的善良與智慧；寫知青的英勇與奉獻，也寫知青的荒唐與魯莽。這種平實，源于內(nèi)心的強大與自信。一個真正經(jīng)歷過生活磨礪的人，不需要用夸張的語言來證明什么。另一個可貴之處，在于它的“群像”意識。很多知青回憶錄，寫的是“我”的知青歲月，焦點在個人。繼光兄的這部作品，焦點在“我們”。他寫自己，更寫身邊的人：杜師傅、L三角、M彈、X麻子、C頭、鐵姑娘、炊事班的W班長、營救大黑騾子的MJ和X猴……這些人，有的有名有姓，有的只有綽號，但每個人都是鮮活的。這是一幅趙下知青的群像圖，也是一幅那個時代中國鄉(xiāng)村的浮世繪。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繼光兄是軍人子弟、電視編導(dǎo)出身，他的文字有很強的畫面感。寫抗洪搶險，寫營救大黑騾子，寫打狗，寫打架，畫面感極強，鏡頭語言嫻熟。這大概就是影像工作者的“職業(yè)病”，但放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就成了優(yōu)勢。讀者不是在“讀”文字，而是在“看”畫面。
五、時間的重量與生命的韌性
五十年，一萬八千兩百多天。繼光兄在書中反復(fù)提到這個數(shù)字。五十年，足以讓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變成飽經(jīng)滄桑的長者。但有些東西，五十年也改變不了。比如對那片黃土地的記憶，對那些一起扛過鐵鍬、一起拉過糞車、一起在打麥場上熬過通宵的伙伴們的思念。書末那首《我們是趙下知青》，寫得酣暢淋漓?！皫装倮?/span>汾水奔來眼底，數(shù)十載黃土堆到心頭”，開篇就定了調(diào)子。中間寫到“手糙、臉皴、房東大娘好心疼，娃兒們真恓惶，干起活來不要命”，方言入詩，土得掉渣，也真得入骨。最后寫到“翹首百年，你們我們他們，往事并不如煙，歲月記憶猶新，因為我們還是當年的趙下知青”——這里沒有傷感，只有坦然；沒有遺憾，只有驕傲。1992年與央視《夕陽紅》欄目沈力老師在一起制作節(jié)目
這種驕傲，不是那種廉價的、被灌輸?shù)尿湴?，而是歷經(jīng)苦難之后，從生命深處生長出來的驕傲。是知道生活有多苦之后，依然熱愛生活的驕傲；是知道人性有惡之后，依然相信善良的驕傲；是知道歷史有荒誕之后，依然保持清醒的驕傲。
六、寫在最后
繼光兄囑我作序，我寫了這么多，不知是否合意。最后想說的是，這部《插隊那些事》，值得一讀再讀。對有過插隊經(jīng)歷的人來說，它是共鳴，是鏡子，是“原來你也在這里”的會心一笑。對沒有插隊經(jīng)歷的人來說，它是窗口，是橋梁，是理解那個年代、那群人、那片土地的通道。對年輕一代來說，它是一本活生生的歷史書，告訴你什么叫“面朝黃土背朝天”，什么叫“汗滴禾下土”，什么叫“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繼光兄在后記中寫：“趙下知青短暫而艱苦的插隊歲月，刻骨銘心，難以抹去?？梢哉f既是我們的成長經(jīng)歷，也是我們的人生財富?！边@話樸素，但分量重。一個人能在年逾古稀之時，把五十年前的經(jīng)歷一筆一筆寫下來，把那些遠去的人一個一個請回來，把那些快要被遺忘的事一件一件復(fù)活，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堅持，一種對生命的尊重，一種對歷史的責(zé)任。
本文作者(中)與楊繼光(右一)在一起
青山常在，綠水長流。革命人永遠是年輕——這話，我信。因為只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人書寫，還有人傳頌，那些青春，就不會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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