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陵風骨,薪火寄懷
劉燦華
退休8年多了,清靜、閑適。趁興詠句,無聊看書。人到暮年, 世利人欲漸滅。今晚偶爾翻到《瀧岡阡表》,字跡有些模糊,戴上老花鏡才漸漸清晰起來了。汽笛聲透過窗戶傳入雙耳。
窗外鄰居家那棵棗樹,還殘存著幾粒干癟的爛棗,一陣秋風將一片葉子,從窗口吹入房中,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湊巧遮住“祭而豐,非比養(yǎng)之薄也”幾個字。我下意識把葉子吹開,腦海里隱約呈現(xiàn)一幅畫面:那個四歲喪父,用荻稈仿寫的稚童,與書中那個一襲青衫,清瘦誠懇的“六一居士”形成了疊影。
他是北宋文壇領袖,說起他的著作,最為大家熟知的莫過于那篇《醉翁亭記》。記得年輕時讀,只關注“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的喧鬧?,F(xiàn)已退休閑居,四十載粉筆灰都無影無蹤了,鬢發(fā)和粉筆一樣白?,F(xiàn)在再讀“蒼顏白發(fā),頹然乎其間者”,就品出別樣的意味了。
這喧鬧是他的襟懷,那頹然何嘗不是清醒?他從朝廷驚濤里暫退,把文心安放在滁州山水間。革除浮艷深奧的“太學體”,倡導謙恭語氣,抹去那些故作高深的辭藻; 提倡行文應該落回到“明道實踐”的實處。他像春風拂過田地,無聲無息地滋潤著北宋文壇。
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講臺,是我守了一輩子的胸中世界。哪個“差生”成績落后,就從基礎補起;哪個“優(yōu)等生”孤僻忸怩,就多與他交流談心。課后筆耕不輟,十幾篇發(fā)表在教育核心期刊的論文,不是為了什么榮光,只是見多了教育界的輕浮風氣, 想憑著自己的一點執(zhí)拗,掃除那些表面文章的灰塵。他寫活了瑯琊山的朝暮晦明, 我只求本人的一點粗淺認識,為學生指點迷津。
我這份堅守,不在廟堂高低,只在杏壇守望,只在三尺講臺死嗑。
世人多愛他文章里的從容, 卻不知道, 那份從容底下,藏著千鈞之力。他編《新唐書》,撰《新五代史》,浩繁的卷帙堆成了山,無邊的落寞漫過了案頭。這份體會,我太懂了 —— 有時為了40分鐘的一節(jié)課,卻花費了幾個晚上備課,旨在力求尋找最優(yōu)的方法,能讓大面積學生在較短的時間內(nèi)吸收消化。而由此引出的教學論文的撰寫,又不知要耗費多少個夜晚。
他勇于疑古,不盲從, 從先儒的文章, 字字句句都要詰詢內(nèi)情;我也始終堅信, 指導研究就得有破有立, 不困在習俗的格子里。這份定力與孤勇,就像老農(nóng)拓荒,刨開雜草, 種下希望,期待碩果。
但歐陽修最讓我動容的, 不僅僅是他的文采,更是他盤旋提燈,照引后輩的伯樂情懷。
嘉祐二年,歐陽修權知貢舉。彼時科場為“太學體”所擾,士子竟以僻字怪句為能,文章詰屈聱牙,卻自詡高深。他閱卷之際,見此文風只覺眉頭緊鎖,決意痛抑此弊。
此舉引來諸多抵制怨謗,有人攔其馬頭斥罵,瓦礫紛然擲向轎檐。而他端坐轎中,目光未有半分動搖。只因這一榜之上,有蘇軾、蘇轍、曾鞏——那些被塵囂遮蔽的英才,正被他親手拭去蒙塵,從此托舉上歷史的長空。
合卷長嘆,我眼眶有些濕潤了。
近四十年的教學生涯,遇見過形形色色的學生,有的內(nèi)向不善言談,有的家貧懷自鄙感,有的單親家庭,有的留守兒童。因材施教是不二的選擇。
反觀自己,翻出幾本泛黃的手稿, 這是我默守教壇的一點心得,是熬了無數(shù)夜晚攢下的,但又感覺言猶未盡,或者未透,希望遇到一位名副其實的大家,切磋交流。
他樂于提攜后輩,伯樂之心昭然。賞識并提攜王安石、蘇洵、蘇軾、曾鞏等。他在后輩面前平易近人,從不居高臨下,只有體恤、激勵與期許,有一顆像父親對待兒子一樣的拳拳之心。
平心而論,在對待學生這方面,我與歐公相仿。不過,我更渴望能遇見一位像歐陽修賞識王安石、蘇軾那樣的知音,讀懂我。
夜更深了,月輝漫過窗柵,像是從北宋飄來的,從那個自號“六一居士”的君子人格身上飄來的。
他的德與才是歷史的豐碑,在中華大地上聳立著。最耀眼的,不是碑上的刻文,而是他點亮的那片星空——提攜的一顆顆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