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作品】山徑文學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一群少數(shù)民族青年自發(fā)組建的群眾性業(yè)余文學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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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長篇歷史小說《先河》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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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兵不厭詐，楓門嶺飛云走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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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使岳榮的神機營，是京城禁衛(wèi)軍中三大營之一，是由皇帝直接指揮的“戰(zhàn)略機動部隊”，掌握著當時最先進的兵器：火器。
岳榮跪報：“神機營請求赴湘參戰(zhàn)！”
皇帝一聽就樂了。這支部隊，是朝廷精心打造的集現(xiàn)代化和機械化于一身的“特種兵”，是皇帝的定海神針。如果有他們參戰(zhàn)，那必定事半功倍，等于上了一道獲勝的保險?；实坌膭恿?，嘴里卻故意問道：“岳愛卿的神機營，還得拱衛(wèi)京師啊，怎么想起要去小小的苗峒作戰(zhàn)？”
岳榮對答如流：“我營的職責是‘內(nèi)衛(wèi)京師，外備征戰(zhàn)’，所以清除苗疆叛亂，我營有責?；噬现螄蟹?，世無紛亂，我營已經(jīng)多年沒有參戰(zhàn)了；現(xiàn)在苗疆有事，正好進行實戰(zhàn)檢驗；同時，我營新進了一批‘霹靂炮’，訓練已久……”
“武岡苗疆，可是艱難崎嶇的大山區(qū)。愛卿的神機大炮，運輸都有困難，如何在山區(qū)發(fā)揮作用？”
“無妨，我營可以輕裝上陣，‘盞口將軍’以上的大型火炮我們不帶，只帶神槍和中小型‘弗郎機’火炮?！?/span>
“武岡苗疆遠離京師四千里，只怕愛卿還沒趕到，戰(zhàn)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span>
聽到皇帝這句話，殿下一名文官忍俊不禁，“撲哧”一聲就笑出了鼻涕泡。他尷尬無比，趕緊以長袖遮擋，掐而揩之。
岳榮急了：“我營立即出發(fā)，日夜兼程，力爭于開戰(zhàn)之前趕到……”
皇帝準奏：“愛卿求戰(zhàn)心切，精神可嘉，從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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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皇上，神機營請求參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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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時間，劉文修和王舜松一直想查出到底是什么人假冒苗兵，殺死了岷王父子，是什么意圖。但殺王之人如煙縹緲，如霧風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根本無法追索。
這時寶慶衛(wèi)、衡州衛(wèi)、長沙衛(wèi)等處的官兵突然洶涌而來。王舜松急忙來找劉文修：“劉公子，我想立即趕回苗疆，向天王報告這里的情況，好早做打算。但是，此事關(guān)系重大，如果派別的兄弟回去，我不放心……”
王舜松尷尬地看了婷兒一眼。劉文修明白王舜松的意思。他雖然心里很矛盾，但感到在此關(guān)鍵時刻，自己實在不能推卻：“不，你得留在州城。你的任務特殊，作用重大，無人可以替代。回峒報告一事，還是交給我吧！”
劉文修說著，也將目光看向婷兒——婷兒分娩的日子臨近了……
婷兒心里一緊：苗疆大戰(zhàn)就在眼前！文哥哥如果不能及時撤出來，很危險！但是劉文修心在苗疆，攔是攔不住的；而且，李再萬和苗人們對自己一家這么好，現(xiàn)在苗峒有難，怎么能袖手旁觀？她勉強一笑：“有王兄弟和招娣妹妹照顧我呢，你就放心好了！不過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萬不要逗留，早去早回……”
李招娣雀躍道：“劉公子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婷兒姐姐！”
劉文修收拾一番，就向馬廄走去。當初他和婷兒從苗疆前往州城時，李再萬送了他們兩匹駿馬，還養(yǎng)在馬廄里。
三人送出門來。劉文修打個拱手：“王兄弟，招娣妹，婷兒就交給你們了，文修萬分感謝！”王舜松和李招娣連連應著。
就在劉文修揚鞭策馬的一瞬間，婷兒突然感到抽心扯腸般的空虛，一陣不安襲來，眼中就盛滿了淚水：文哥哥這一去……
劉文修也很擔心婷兒。他這是第二次臨行托親了。第一次是將父親托付給鄧岐山，這一次是將妻兒托付給王舜松和李招娣了……
回首一顧間，讓劉文修一生難忘的，是婷兒那含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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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異動的消息從四面八方傳到了莫宜峒大地茶園寨。劉文修到達茶園寨時，李再萬他們正在商量對策。
看來目前的局勢已經(jīng)失控了。岷王死后，合圍的官兵來得如此快速，出人意料?，F(xiàn)在北有湘軍，南有桂軍，西有黔軍，東有湖廣永州兵，這是步步為營、鐵桶合圍啊。這種戰(zhàn)術(shù)，使苗軍不能集中優(yōu)勢兵力，先潰其一股，然后再分而擊之，各個擊破。只要任何一個方向被突破，官軍都可能長驅(qū)直入。
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最后李再萬總結(jié)道：“兄弟們，這一次朝廷是想置我苗于死地啊。我們的戰(zhàn)略是分兩步走。第一步，拒敵疆外，耗其生力；第二步，誘敵深入，萬山游擊……”
其實這個部署實在是被動無奈，各自為戰(zhàn)，不得要領(lǐng)。待眾人都退了出去，李再萬示意銀扶之留下；一回頭又看到劉文修。劉文修正想說點什么，李再萬卻搶先說道：“劉文修，感謝你冒險前來報信?，F(xiàn)在你趕快回武岡去吧！”
“這……”
沒等劉文修說下去，李再萬又將話搶了過去：“以前我只是在利用你殺岷王?，F(xiàn)在苗疆不需要你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快走吧！”
這話突然說得很絕情，劉文修愣住了。但話已至此，再說無用。劉文修說：“感謝您們對我和婷兒的照顧！文修祝苗疆平安！”
看來是真的要與苗人分道揚鑣了，而且今日一別，后事難料！劉文修向李再萬行了一個告別禮，突然莫名其妙地就雙眼潮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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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了。李再萬和銀扶之相向而坐，互視良久。李再萬說：“兄弟啊，這回我們有大難了！你說我們只反岷王，不反朝廷；現(xiàn)在岷王已死，我苗并無后續(xù)動作，朝廷為什么還要對我們大動干戈呢？”
銀扶之說：“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也許，在皇帝的眼里，我們反岷王就是反朝廷，而且皇帝認定是我們殺了岷王？”
李再萬沉默良久，后來就搖搖頭：“我看事情沒那么簡單。誰能保證，那個殺死岷王的人不是皇帝自己？”
銀扶之一個激靈：“?。窟€是兄臺想得遠，想得深！如果真是這樣，那情況就更加復雜、更加嚴重了！看來皇帝早就跳過司府各級，直接插手武岡危機了。他先是坐山觀虎斗，坐收漁翁之利；最后還直接出手殺了岷王，卻嫁禍給我們?，F(xiàn)在藩王那邊鏟平了，又打著為岷王復仇和平叛的旗號，清剿起我們來了？”
李再萬說：“其實君王要對付你，何必有理由？而且他現(xiàn)在還可以將黑鍋一把扣在我們頭上??！皇帝既要鏟除岷王，也絕不會容許我們擁兵自強，留下后患……但是我在想啊，這一次，除了要將我們斬草除根之外，朝廷是不是還有更深的陰謀？官家的史書上管我們這些峒主叫‘土司’?；实凼遣皇轻槍ξ覀冞@些峒主、這些土司，要動什么歪心思了？”
這個設(shè)想太深太遠了，銀扶之有點疑惑：“不會吧？我們苗疆也是大明的國土，峒主更是朝廷認可或任命的，說起來我們還是朝廷命官。我們既然沒有反朝廷，他就找不到對我們動武的理由??！”
李再萬自問道：“書上說，土司制度自南宋開始、元代成型以后，幾百年來，我們這些‘土司’雖然承認朝廷，但實際上朝廷有名無實，對土司轄區(qū)插不上手?，F(xiàn)在，皇帝是不是想直接插手苗疆事務了？是不是將我們這些‘土司’視為統(tǒng)治天下的障礙了？如果清除了我們這些‘障礙’后，那會怎么樣？”
銀扶之不禁背心一麻，打個冷顫：“皇帝想廢除峒主，直接統(tǒng)治苗疆？如果是這樣，假如我們戰(zhàn)敗，哪里還有立足之地??？”
李再萬說：“正是這樣的。兄弟你再想想，這次被圍，我們有多大的勝算？”
銀扶之說：“客觀地說，這回不比以往，不但敵強我弱，而且我們四面被圍，孤立無援，其實我們只有三四成把握……”
李再萬嘆了一口氣：“是啊，這個情況很嚴重。目前我們不但無法破圍、處境危急，而且箭在弦上、進退兩難！戰(zhàn)，我們苗疆可能生靈涂炭，玉石俱焚；和，至少是我們這些‘為頭的人’必將遭到清算，甚至死無葬身之地。今后朝廷變本加厲，苗人一定會淪為豬狗，任人宰割，再無出頭之日！”
銀扶之睜大了眼睛：“你是說求和？事已至此，求和便是投降，這不是我們苗人的性格??！而且，目前即使我們想議和，也只是一廂情愿。朝廷已經(jīng)完成了部署，官軍占著先機呢，只怕他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了……”
“那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啊。和與戰(zhàn)，都對我們不利，只能兩害相較取其輕。我琢磨著，如果目前議和，時機也許還算恰當。勝而議和，有利于我；敗而求和，那是乞降。前面我們打了不少勝仗，官軍碰了很多釘子，已經(jīng)嘗到了我們的厲害，說不定朝廷會就坡下驢，見好就收？兄弟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丈夫能屈能伸?，F(xiàn)在最好的路子是尋求罷戰(zhàn)，先讓朝廷退了兵再說……”
“那我們試一試，死馬當作活馬醫(yī)吧?？磥懋敵跷覀儭环瘁和酰环闯ⅰ牟呗?，真的給自己留了一條后路?！?/span>
李再萬又說：“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現(xiàn)在要想辦法向朝廷說明情況，表明態(tài)度，以謀求雙方各自退兵，以免生靈涂炭，玉石俱焚。苗疆本來是大明王朝的土地，既為本朝之事，和總比戰(zhàn)好。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啊，希望朝廷順水推舟！”
銀扶之說：“這樣當然是好，只是不知道到時候皇帝能不能容下我們。怕只怕他背信棄義，搞秋后算賬……”
李再萬說：“兄弟說的是！因此我們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必須做兩手準備，一方面設(shè)法試探朝廷真實想法，另一方面要嚴密防守，千方百計保我苗疆。”
兩個苗王正在商量著，突然有人敲門稟報：錢秀才從蓬峒專程趕到大地茶園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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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劉文修辭別李再萬，懷著難以言表的復雜心情，出了大堂，出了廳廊，出了苗家吊腳樓，出了大地茶園寨。抬眼望去，對面山上梯田層層，青山如畫；苗寨四周滿滿的茶樹，碩果已然摘去，只余得葉茂無語；清澈的茶園溪水，還像當時那樣，輕聲細語，卻如訴如泣。這苗鄉(xiāng)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可親，那么的令人難以割舍……
自己的家鄉(xiāng)在遠方。冥冥之中，不知由何方神靈牽引，此生如何就與這五峒苗疆結(jié)下了緣？如何就與素昧平生的苗人扯上了關(guān)系？都說人生如過客，時光難留，既往如煙；但曾經(jīng)的人和事，總是會在人的心靈深處留下深深的烙印，善惡美丑皆揮之不去。這里一塵不染的山水、清新怡人的空氣、真實純樸的苗人，將一生牽縈……
可是，這里的美好即將毀去，這里的人們苦難深重，這里的故事將無比悲壯、無比慘烈。而自己是那樣軟弱和渺小，根本就不能為他們做點什么，就像飛過苗疆上空的一只孤獨的雁，面對下面燎原的火，無能為力，只能任由騰升的煙，薰出兩行悲傷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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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再萬為何要驅(qū)逐自己？難道他還像上次一樣，又有了什么好計策？劉文修邊走邊想，后面突然傳來“得得”的馬蹄聲。阿曼飛馬而來：“劉大公子，呆呆的想什么呢？”
“你怎么跟來了？”劉文修一看，那馬兒正是當初李再萬送自己的那匹，馬背上還綁著一個包裹。馬通人性，它見了劉文修，高興地嗅了嗅他，還伸出舌頭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打了個響鼻。
阿曼說：“我倆朋友一場，我來送送你！”
“唉！阿曼你說，李天王今天又為什么這樣對待我？”
阿曼不認識似的在劉文修臉上看來看去，奇怪地說：“劉文修啊劉文修，我看你平時精明能干，怎么一到關(guān)鍵時候就呆頭呆腦，一根腸子通屁眼呢？在一些細節(jié)上，我看婷兒比你機靈多了！”
“哦？”劉文修看著阿曼。
“你想想看，我們天王平時待你和婷兒怎么樣？”
“照顧關(guān)懷，無微不至，讓人銘記……”
“這不就得了嗎？你想啊，目前苗疆四面受敵，重兵壓境，勝負難料，生死不測。你是知州大人的獨苗，而且很快就要做父親了，如果你身處險境，難道婷兒不擔心？萬一你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今后婷兒和小孩怎么辦？我們天王故意這么激你趕你，是想讓你跳出苗疆這個是非圈，遠離險境，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去負你該負的責任！”
劉文修沉吟了，心想阿曼說的也有道理。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猶豫了很久才試探道：“阿曼，每央的事，我不是有意的……”這回輪到阿曼沉默了。他緊緊地咬住下唇，憋了很久，兩滴晶瑩的淚，終于流出了眼角……
“阿曼，你恨我？”
“恨?。∥液退娒们嗝分耨R，兩小無猜；她阿爸也不嫌棄我貧賤，視我如同己出。如果不是你的出現(xiàn)，她就不會受這么大的難；如果不是田知力那個混蛋，我倆公平競爭，我也不一定會輸給你……”
劉文修十分愧疚，追悔莫及，感到真是無顏面對阿曼：“阿曼兄弟，我劉文修這輩子欠你和每央的，不知何時才能償還？”
阿曼說：“感情的事，只能隨緣，冥冥之中自有定數(shù)。但藠妹肯定還活著。等打跑了官軍，我一定能夠找到她的！”
兩個異鄉(xiāng)兄弟、往日情敵聊了很久。見天色不早了，阿曼便催促劉文修上路。二人互道珍重，劉文修就徑往武岡而去……
諸葛城以北七八十里處，有一個險峻要隘，名叫“楓門嶺”。一條盤旋不斷的羊腸驛道穿嶺而過，去了湖南綏寧、靖州和貴州開泰（今錦屏）等地。
劉文修縱馬經(jīng)過楓門嶺下的高田坊，突然聽到前方有大隊兵馬的廝殺聲。他策馬登上高處一望，不由大吃一驚：一小隊苗軍騎兵被大量官軍追殺著跑了過來！
劉文修再仔細一看，又嚇了一跳！被官兵追殺的苗軍馬隊，似乎是扶城峒的楊家將；其中一個矯健的身影左沖右突，縱馬拼殺，正是楊家小將楊盛松！
楊家將人數(shù)太少了，官兵很快就追上來、圍過來。如果再讓后面的官兵趕上，那小松子就有危險了！
小松子有難，豈能見死不救？劉文修想都沒想，就雙腿一夾，長劍出鞘，旋風一樣沖下崗去，殺入敵陣。外圍的官兵猝不及防，立即被他沖開了一個大缺口。
楊家將一見，哇哇地怪叫著從這個缺口沖了出來。楊盛松一見是劉文修，高興壞了，大叫：“原來是你??！快，跟我們走！”
追兵如潮。這時如脫隊單獨離去，立即會遭到圍殺！劉文修無奈，只好跟著小松子的馬隊，直往楓門嶺上跑去?；匚鋵益脙旱氖?，就這樣被他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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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是各路官軍圍攻苗疆的約期。長沙衛(wèi)、衡州衛(wèi)、寶慶衛(wèi)、武岡所等處的明軍從武岡州城附近傾巢出動，僅一天的時間，便卷過了鄧元泰、浪石鋪，黃昏時候便進抵牛市橋。
武岡守備指揮宋英、千戶王表率領(lǐng)武岡千戶所的兵丁充當先頭部隊，沖殺在前。他們進到高田坊，正準備安營扎寨，在此過夜，突然一股苗人騎兵前來沖營。宋英急忙壓住陣腳，率兵迎戰(zhàn)。
只見那些苗兵嗚嗚地怪叫著，揮舞著長槍和惡弓毒矢，呼嘯而來，一下子就將官兵隊陣沖得七零八亂。宋英手一揮，令眾兵包抄，自己就挺起大刀，沖上前去當面迎敵?？墒?，那些苗兵卻不敢與他正面對戰(zhàn)，打一聲哦嗬，紛紛回馬便走，直往楓門嶺上蜂擁逃去。
宋英大怒！急率全隊呼呼地就追了上去。
眼看就要圍住這伙苗賊了，斜刺里卻突然劈馬沖出一個武功高強、劍法精湛、勇猛無比的人來，竟然冷不防被他單馬割開了一個缺口，將苗兵救了出去！
到口的肥肉豈可舍去？宋英緊追不舍。突然山上一陣梆子響，頓時雷鳴山傾，萬象奔騰。無數(shù)滾木、巨石從半空里翻滾下來，鋪天蓋地一頓亂砸。宋英大駭，急忙伏在一處巖凹里，躲過了一塊飛滾下來的巨石。而一些兵士卻腦漿迸出，腿斷肢殘，死傷無數(shù)！
原來那一小隊苗兵是引誘我軍上山中埋伏的！宋英如夢初醒，急令退兵。幸存的兵士從各自藏身的地方鉆了出來，爭先恐后、連滾帶爬地一窩蜂又往山下竄去。誰知滾木和巨石又從山坡上追屁股而來，砸得他們哭爹叫娘。
宋英聽到頭頂上一陣雷響，急忙一個縱身閃到一棵大樹下?！稗Z”地一聲，一截巨大的樹木橫撞在那棵大樹上，樹葉震亂，紛紛雨下。宋英突然腦內(nèi)一空，冷汗飚飛：真的是三魂盡去、七魄無存！
好不容易逃到山腳下，兵士已經(jīng)死傷過半，宋英不禁悲從中來，悔恨交加。他不敢再攻，便在山下扎起營來，謹慎防守，徹夜不眠……
次日都指揮王潤、樊華的大部隊趕到，聽聞宋英敗態(tài)，也不覺膽寒。千戶王表獻計道：“楓門嶺并不是進入苗疆的唯一通道。我軍不應在這里與蠻賊糾纏，遲滯行動。不如繞過楓門嶺，直接進軍苗疆?！?/span>
王潤說：“不行！如果放過這伙苗賊，他們一定會操了我軍的后路，切斷我們的軍需運輸線；而且現(xiàn)在武岡城空虛，如果他們奔襲州城，那豈不壞了大事？”
大家一商量，覺得一定要先消滅這伙苗賊再說。樊華說：“這樣進攻楓門嶺，傷亡太大，事倍功半。苗兵有恃無恐的，除了險峻的地形外，就是滾木巨石，但是滾木巨石總有丟完的時候。等到山上的苗蠻將這些惡器投盡，那時再奮力齊登，不怕攻不上去?！?/span>
于是，他們改變戰(zhàn)術(shù)，不斷派出小股部隊，分散進攻。他們反復告誡進攻的兵士，要注意躲避山上滾下來的重器，其任務不是攻上山去，而是引誘苗兵消耗巨石、滾木。
這樣折騰了一天，果然山上的滾木、亂石逐漸稀疏下來。有兩次，散兵們已經(jīng)接近了山頂，只是又被苗兵用箭矢射了下來。
看來苗蠻準備的滾木、巨石已經(jīng)用完了！王潤和樊華不知是計，大喜！立即率領(lǐng)大軍向山上沖去，想趁黃昏來臨，一鼓作氣拿下楓門嶺。誰知，山上又有大量木頭、亂石滾滾而下。
苗獠狡猾！王潤、樊華急令退軍，攻山?jīng)]有成功！
次日早上，他們又派出小股部隊上山試探，山上卻毫無動靜。眼見得山上的先頭士兵已經(jīng)翻進敵陣，王潤和樊華急令大軍跟進。宋英又打沖鋒，搶先而上。沒想到攻至山頂，連半個苗兵的影子也沒有！
這伙龜孫子早已趁夜逃竄了！宋英一股惡氣無出，憤恨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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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兵撤出楓門嶺后，就火速趕往竹岔山。劉文修心想等打完下一仗再走不遲，竟然就將回武岡的事丟在腦后，跟隨楊盛松他們?nèi)チ耍?/span>
竹岔山靠近今湖南靖州、綏寧方向，是另一路湘軍進攻苗疆的必經(jīng)之地。地王楊郁清已經(jīng)在這一帶阻擊了兩天兩夜……
劉文修、楊盛松他們正在急行軍，突然一匹扶城峒的哨馬迎面馳來。劉文修順手接過信函，但一看就傻眼了，上面都是一些類似小篆、蝌蚪一樣的苗文，根本看不懂，只好遞給楊盛松。小松子看過后告訴劉文修：楊郁清假裝不敵，將大量靖州兵引進了龍開口，急令楊盛松他們前往封住龍口，好聚殲這股官兵。
龍開口是一條青山峽谷，彎彎曲曲，足有七八里長；兩邊高山林立，猿猴難攀，險要而陡峭。如果有人進入這條峽谷，只要將兩頭一扎，中間用滾石、大火一攻擊，那還有活路嗎？現(xiàn)在靖州兵被誘入谷中，那不正好甕中捉鱉嗎？楊盛松大喜，就帶領(lǐng)苗兵拼命地奔跑起來，翻山越嶺抄近路，直奔龍開口而去。
時間剛好！只見峽谷里已經(jīng)騰起大火，嗶嗶剝剝，熊熊燃燒著，煙霧沖天。一群被燒得焦頭爛額的官兵逃出谷來，潰不成軍。楊盛松金槍一指，苗兵們沖過去就是一陣槍挑刀砍！可憐那些靖州兵，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原想出了谷口就有救了呢，卻不料又一頭撞在苗兵的刀尖上。頃刻間，沖出來的官兵就死傷殆盡，血浸龍口。
緊接著，又不斷有官兵從峽谷里逃了出來，他們咳成一團，燎做一堆。苗兵們卻興奮得嗷嗷直叫喚，就像獵人用辣椒水灌地鼠一樣，出來一個，燜翻一個……
劉文修突然覺得，這些官兵其實也是血肉之軀，也有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只因世襲為兵，就得為朝廷賣命。他們受命來殺苗人，反過來又被苗人所殺，活著的再回過頭去殺苗人，如此反復，直至一方敗死為止。這種人間悲劇，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去抑止了嗎……
突然，苗兵的外圍一陣騷動，近處的山梁上就傳來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劉文修回頭一看，后面又有大量的官兵漫山遍野、潮水一樣涌來了。
原來，靖州衛(wèi)指揮使王震見守備指揮朱英孤軍追擊苗軍而去，怕他有閃失，便帶領(lǐng)大部隊隨后趕來，剛好碰到楊盛松的苗兵正在龍開口堵殺逃出谷來的官兵。
王震大怒，寶劍一揮，立即督兵沖殺上來！楊盛松大喊：“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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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賊哪里逃！給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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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女人哭泣圖片為電視劇《大秧歌》趙香月（劉芊含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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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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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官軍圍剿叛苗之戰(zhàn)同時打響，自北往南進攻的四路征苗大軍往前推進后，巡撫都御使閻仲宇，太監(jiān)劉雅，總兵官、永康侯徐锜，統(tǒng)兵8500名，也從武岡州城出發(fā)，經(jīng)鄧元泰、西巖、茅坪，向苗疆方向迅猛突擊，次日便占領(lǐng)大竹坪，然后支起帥營，居中扎寨，對各路明軍實施統(tǒng)一指揮。
不幾日，各路戰(zhàn)報紛紛傳來。武岡兩路在楓門嶺遭到苗軍誘伏，損失慘重；綏寧二路被苗軍憑險阻擊，守備指揮朱英被誘入龍開口大?。挥乐?、貴州兩個方向的官軍因山高無路，地勢險要，又被苗兵騷擾截擊，推進緩慢；韓雄率領(lǐng)的廣西兵偷襲桑江北岸的苗軍防線，也被苗軍打回了南岸……
初戰(zhàn)不利。
閻仲宇這才真切體會到，苗疆地勢太過復雜險要，苗人都有一股子蠻勁，不顧生死，勇猛異常；而且萬山游刃，靈活機動，十分狡猾，自己要想踏平苗疆，降服苗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京城神機營指揮使岳榮果然遲到，誤了日期！他將神機營分為四路，湖廣兩路，桂、黔各一路，日夜兼程，拼命趕來?？墒且驗閼?zhàn)場離京城實在太遙遠，裝備太笨重，北方兵又不適應南方地理氣候，結(jié)果開戰(zhàn)數(shù)日了，他們還是沒有趕到！
這天，閻仲宇、劉雅、徐锜正在研究苗情，調(diào)度各軍，突然一名衛(wèi)士進來稟報道：“稟撫臺大人、大公公、總兵大人，有苗人求見！”
戰(zhàn)事初開，苗人求見？三人頗感意外。
徐锜忙問：“什么人？幾個？”
“回總兵爺，共三人，兩名衛(wèi)士，一個秀才?！?/span>
閻仲宇笑道：“五峒苗疆是個荒蠻之地，苗人愚昧而少教化，竟然也有秀才？還膽敢闖我大軍帥營，也是奇了！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樣的秀才吃了熊心豹子膽？傳！”
徐锜忙說：“待我布置甲兵刀斧手，唬他一?！?/span>
不一會兒，兩名苗兵陪著一位身穿破舊襕衫的秀才，皺巴著走進營帳來。秀才長揖施禮道：“蓬峒錢秀才向三位大人請安！”
閻仲宇看那秀才，五十來歲，胡須稀疏，衣冠不整，相貌平平，心里感到失望，便冷冷地說：“秀才，你不在書齋苦讀，跑到大軍帥營來做什么？去吧！本巡撫正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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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那秀才不卑不亢，一口的客家話：“本使雖為書生，卻情系蒼生，心有天下，腹?jié)M乾坤，豈可做一介酸儒？今巡撫大人起兵數(shù)萬，進抵苗疆；莫宜峒峒主李再萬只恐生靈涂炭，玉石俱焚，特派本使前來拜謁幾位大人……”
閻仲宇見秀才雖然其貌不揚，但目光炯炯，口齒伶俐，出語不凡，便有了一絲好感，訓導道：“秀才既然心存天下，便當考取功名，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怎么混跡于叛苗之中，聽從逆賊驅(qū)使？”
錢秀才對答如流：“讀書人心系天下，不為虛名，重在實際。本使今日前來，正是為了平息干戈，挽救我大明百姓于水火之中，怎么就是‘受逆賊驅(qū)使’？”
總兵官徐锜早聽得不耐煩，突然吼一聲炸雷：“既然代表逆賊而來，為什么見了巡撫大人、大公公和本總兵官，揖而不跪？”
錢秀才昂然道：“李峒主身為朝廷命官，本使又代表李峒主，原本見了三位大人，自然當跪；但現(xiàn)在是兩軍交戰(zhàn)，我為特使，則長揖而不失禮！”
竟敢頂撞本將軍？“錚”地一聲，徐锜長劍出鞘，直架秀才脖頸：“我為刀俎，你為魚肉，還敢滿嘴歪論，秀才難道不怕死嗎？”
兩邊刀斧手齊聲斷喝：“殺！”
兩個苗兵架不住勢，駭然而膽喪。
錢秀才卻兀自不動，朗聲說道：“自古兩軍交戰(zhàn)，不斬來使；但本使既然敢來，便不怕死！總兵大人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想必是萬軍叢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今日卻要殺一個手無寸鐵、沒有縛雞之力的秀才，難道就不怕愧了大人這把雄劍嗎？！”
徐锜氣得說不出話來。
閻仲宇見這個秀才頗有膽識，怕徐锜心躁手顫真的殺了他，誤了正事，便急忙說道：“李賊既然派秀才前來，可有書信？”
見徐锜收了劍，錢秀才便從懷里掏出一封書信來：“稟巡撫大人，有李峒主的親筆書信一封?！?/span>
兵士取了，呈給閻仲宇。閻仲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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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臺大人明鑒：
因岷王朱膺鉟作惡武岡，欺男霸女，廣奪民田，州民已流離失所；屠殺凈溪寨民千余，天地不容；更于莊田藏兵無數(shù)，欲謀不軌……再萬既為朝廷命官，豈容他亂我大明？故起兵伐岷王，為朝廷平叛，為州民除害。今賊王伏誅，事已畢矣！再萬將遣散苗兵，集械交公，恭候訓令。乞撫臺大人摒除誤解，令大軍回師，以免再起戰(zhàn)事，涂炭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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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仲宇看完信函，順手交給太監(jiān)劉雅，轉(zhuǎn)而叱問錢秀才：“李賊既愿歸順朝廷，為何不自行前來負荊請罪？”
錢秀才答道：“李峒主正在安民撫兵，抽身不得，特命秀才全權(quán)代表，先行拜謁……”
徐锜“哼”了一聲：“只怕是在排兵布陣，以抗天兵吧？！”
一直在旁邊冷眼不言的太監(jiān)劉雅突然娘聲娘氣地喝道：“只伐岷王，不叛朝廷？李賊難道不知道，反親王就是反朝廷，就是反皇上？！”
錢秀才不慌不忙地辯道：“苗疆乃是大明疆土，苗人皆為天子臣民。而岷王在凈溪鋪燒天子的民寨，殺天子的順民，難道天子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臣民嗎？岷王廣藏甲兵于莊田，暗圖皇上之天下，這才是我朝的叛臣賊子！所以，我苗起兵伐岷王，其實是維護我大明的朝綱，為皇上除奸！何來‘反朝廷’之說？”
“親王叛與不叛，皇帝伐不伐藩，這事自有圣上定奪?；噬虾螘r發(fā)過詔，令李賊伐岷王？”
“身為天子之臣，便為天子分憂。李峒主起兵伐岷王，雖無天子之詔，卻順天子之意。何況苗疆遠僻閉塞，離京城何止千里之遙？戰(zhàn)機稍縱即逝，如果要等到朝廷察覺、天子詔來，那岷王就成了大氣候，為時已晚！正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本使看來，李峒主是千古賢臣、我朝良將！”
劉雅竟一時語塞，只好沖天打了個拱手說：“皇上貴為天子，李賊竟然也敢自稱‘天王’，這不是反朝廷是什么？分明是藐視皇上！”
錢秀才道：“什么是‘天’？百姓為天！李峒主被推為‘天王’，是為百姓代言，這是針對岷王，并不是著意冒犯天子。所以岷王兵來，刀槍相迎；天子兵來，烹酒以敬！”
徐锜見大公公也壓不住秀才的氣勢，又惡狠狠地說：“早知今日要降，何必當初要反？如今本將軍提兵十萬壓境，必將苗疆踏為齏粉！李賊這是嚇破膽了吧？”
誰知這個酸秀才卻并不怕唬：“我苗疆萬山千壑，地勢險要，兵廣將良，有勇有謀，歷朝歷代，怕過誰來？岷王萬兵來犯，我苗以一擋十，百里追殺；只殺得岷王丟盔棄甲，龜縮州城。城步千戶所寨高守固，我苗略施小計，彈指即取。桑江之戰(zhàn)，我苗霧甩桂兵，戲耍廣西狼兵于股掌之上。楓門嶺一戰(zhàn)……”
閻仲宇急忙打斷錢秀才了無休止的吹噓：“秀才休得逞口舌之能！李再萬是真心歸降，還是緩兵之計？”
錢秀才說：“李峒主既然派秀才前來，當然是真心言和。撫臺大人貴為天子寵臣，被天子委以重任，當以天子之心，為苗疆百姓做主。倘若強力相逼，我苗必然男女老幼一齊上陣，拼死一搏，勝負尚未可定。到時魚死網(wǎng)破，大家干凈！”
閻仲宇心想，苗兵確實頑強，苗疆實在難攻。這秀才雖然就像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言辭刁鉆，強詞奪理，但如果李再萬真的良心發(fā)現(xiàn)，罷刃歸降，則苗疆未戰(zhàn)先平，可避免一場空前浩劫，百姓免難，也不失為美事一樁，自己也好向圣上交待。
總兵官徐锜也認為，戰(zhàn)勝與迫降，其實功勞是一樣的，既免使兵士傷亡，又省得自己冒險費力，何樂而不為？
只有太監(jiān)劉雅，卻并不希望此事出現(xiàn)轉(zhuǎn)機。緩兵之計？哼！皇上早已經(jīng)看得真真的。但是皇上的真實意圖和最終目標，那可不能明說呀！而自己只是來監(jiān)軍的，并不需要越俎代庖?，F(xiàn)在看來，自己如果再公開堅持武力踏平苗疆，又于理不合。于是就不再說話，且看他們?nèi)绾翁幹谩?/span>
閻仲宇說：“既如此，李再萬當首先拆除防御，遣散苗兵，并親自前來負荊請罪，商量下步事宜。”
錢秀才說：“巡撫大人言之有理。但兩軍交戰(zhàn)，單方撤退即成潰敗，兵勢不可止！應該同時后退三五十里，待李峒主親來議妥，再說下步。”
閻仲宇想，既然受降，官軍暫退一步又何妨？只要我軍重圍尚在，則剿苗之勢未解；倘若苗賊反悔，或虛與委蛇，我整兵再進，照樣破苗。便說：“待本官修書一封，秀才帶予李再萬。三天后午時，兩軍各退二十里；同時，李再萬必須提前與其他四位峒主前來議降，不得有誤！”
太監(jiān)劉雅見議和休戰(zhàn)一事不可避免，乃暗嘆一聲，悄悄向身邊的一個錦衣衛(wèi)頭目丟了一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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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秀才身在書齋，心系苗疆，不愿看到生靈涂炭。他自告奮勇，請命于天王李再萬和文王銀扶之，甘愿充當信使，冒死游說于官軍帥營，果然不辱使命，懷揣巡撫都御使閻仲宇的書信返回苗疆。
起初，李再萬、銀扶之對議和之事本來就沒有抱多少希望，他們還在猶豫觀望，只想探個路、摸個底，爭取多一條保全之路；但錢秀才卻自挑重任，滿懷信心與希望，定要救苗人于水火之中。現(xiàn)在，眼看和平有望，錢秀才倍感輕松。
誰說書生無用？自己面對如狼似虎的刀斧手，義正辭嚴，毫無懼色，為苗人贏得了半分尊嚴、一線生機。倘若苗疆戰(zhàn)事真的因此平息，不知能挽救多少條人命？也不枉我書破五車、人活一世！
錢秀才與兩個苗兵離開大竹坪，渡過巫水，便往莫宜峒大地茶園寨飛奔。轉(zhuǎn)過一個山坳，前面就望見了賀家寨。賀家寨尚屬苗疆淺地，目前暫時為苗兵控制。錢秀才見已經(jīng)脫離了險境，便放慢馬韁，想緩一緩氣。
一個苗兵說：“錢秀才，沒想到您手無縛雞之力，卻有這么大的膽量，實在是出人意料?。 ?/span>
另一個苗兵也說：“是呀！剛才總兵官和刀斧手那一聲吼，還真把我嚇壞了，心想今天完蛋了！沒想到您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實在佩服！”
錢秀才說：“今天這種陣仗，秀才一生，也只在書里見過；誰知親身體驗，著實讓人膽寒！”
苗兵齊問：“原來你也膽寒了？”
“說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既然已經(jīng)闖入狼窩，害怕有什么用？反正橫豎都是一個死，不如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不能失了我們苗人的威風！”
一個苗兵又問：“那三位可都是朝廷的大官。在他們面前，你為什么能夠?qū)Υ鹑缌?，辯得他們啞口無言？”
錢秀才說：“為了這次出使，本秀才其實想了很久。我知道他們該怎么對付我，會問什么問題，早已打下了千百遍腹稿。所以可以信手拈來，幸好不曾露餡……”
三人邊走邊聊，突然看到前面狹窄的山道上，站著兩個帶刀的彪形大漢，擋住了去路。錢秀才根本沒想到在這里還會遇到危險，便麻起膽子叱責起來：“你們是什么人？為什么擋住去路？”
一個大漢說話嗡聲嗡氣的：“都說好人死后要上天堂，我們就是從天堂下來的使者！”說著，便伸手亮出一塊腰牌來：“錦衣衛(wèi)！”
“來者不善！莫非是來殺我們的？”錦衣衛(wèi)的赫赫威名，使兩個苗兵心里一麻，不覺手按刀柄，背心冒汗。他們實在不明白，目前兩軍對峙于巫水河，這兩個錦衣衛(wèi)，是怎么過了河，追到苗兵控制區(qū)來的？
“既然是錦衣衛(wèi)的軍爺，剛才為什么不在軍營里說事，還勞煩兩位軍爺跑這么遠？”錢秀才不知他們追上來要干什么，心里直犯嘀咕。
亮腰牌的錦衣衛(wèi)淡淡地說：“爺們到此，只想問問錢秀才：你們苗人的那篇《討岷王檄》，可是秀才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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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討岷王檄》可是秀才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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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秀才松了一口氣，原來只是問這個。但轉(zhuǎn)念又想，錦衣衛(wèi)為什么要追問這件事？難道會對劉公子不利？那咱可不能出賣了他！于是模棱兩可地回答道：“岷王作惡多端，那篇檄文是全體苗民心聲，苗鄉(xiāng)人人可寫……”
錢秀才話未說完，另一名錦衣衛(wèi)突然一縱，身形一閃，飛在半空，一腳便將一個苗兵踹下馬來。還沒看清什么情況，刀光一閃，“撲”地一聲，那個苗兵的頭顱就滾下坡去了。動作之快，出手之狠，匪夷所思。
另一名苗兵嚇壞了，急忙拔刀想抵抗，卻被一把拉下馬來，手中刀被一腳踢飛。那錦衣衛(wèi)將繡春刀架在苗兵脖子上，扭頭對錢秀才說：“秀才，現(xiàn)在可以說了嗎？”
錢秀才氣得雙眼都暴出血來！腦筋急速轉(zhuǎn)動著：這些人既然開了殺戒，看來今日我命休矣！說了反正也是一個死，不如咬牙挺住。因此將頭偏向一邊昂著，不肯說話。
亮腰牌的錦衣衛(wèi)又淡淡地說：“秀才，說了，放你們走；不說，必死！”
那個苗兵忙說：“錢秀才，說了吧，我們不能死在這里，得回去將休兵的事稟報天王，這事關(guān)系到十余萬苗人的生死，可別因小失大，誤了大事呀！”
不料錢秀才不顧死活，喝斥苗兵道：“說了，他們難道就不殺你了嗎？”
而苗兵卻心存僥幸：“我說我說，寫檄文的人名叫劉文修，是武岡州衙劉知州的兒子。請放我們走……”
“劉遜之子？劉文修？”錦衣衛(wèi)聽得明白，“撲”地一聲，又斬下了苗兵的人頭。
錢秀才氣得發(fā)抖：“你們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混蛋！本使受巡撫大人之命，懷揣巡撫大人信函，是要回苗疆去復命的！難道你們要違抗巡撫大人的命令嗎？”
亮腰牌的錦衣衛(wèi)卻笑嘻嘻地說：“秀才真是個老倔強，但又是個木腦殼！錦衣衛(wèi)是干什么吃的？是皇帝身邊的良臣猛將！巡撫大人的命令我們不能違抗，但我們更得聽命于天子。秀才，明白了嗎？”
“天子？是皇上要你們殺我的？難道皇上要戰(zhàn)爭不要和平？”錢秀才深感意外，目瞪口呆！
“天子的雄才遠慮和布局謀篇，連巡撫大人都看不透，豈是你這個窮酸秀才能夠想到的？秀才，天子賜死，不得不死。本爺念你是讀書人中的龍鳳，給你留個全尸吧！”
錦衣衛(wèi)說著，突然對著錢秀才的馬背拍了一掌。那馬竟然吃不住勁，四蹄一跪，矮了下來；錦衣衛(wèi)雄臂一彎，就將錢秀才的脖子挽在了里面。錢秀才頓時雙腿離地，一通亂蹬，伸舌暴眼……
錦衣衛(wèi)見錢秀才已死，就從他懷里搜走巡撫都御使閻仲宇的書信，再將三具尸體遠遠地藏了，清理了現(xiàn)場，驅(qū)走馬匹，這才閃身飛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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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四面戰(zhàn)火紛飛，形勢危急。
李再萬一面指揮苗軍抗敵，一面焦急地等待著錢秀才的消息。他心里非常忐忑！官軍統(tǒng)帥、巡撫閻仲宇到底是個什么態(tài)度呢？假如官軍不愿休戰(zhàn)，硬是要踏平苗疆，我們只怕支撐不住，苗家精英將死傷殆盡，苗疆將一片焦土；如果閻仲宇接受了休戰(zhàn)的請求，那么自己的“議和”之思，如何才能夠讓其他峒主和主要苗將們都理解和接受，對十余萬苗人有個交待？
時間一天天過去。也曾派人沿路去尋找，卻一無所獲。左等右等，最后錢秀才是人未歸來、信無片紙，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而四面八方的官軍，進攻的勢頭倒是一天緊過一天！看來朝廷是打定主意，要徹底消滅我們了！
李再萬立即派人告知在湘桂邊境正與廣西兵大戰(zhàn)的銀扶之：議和罷戰(zhàn)之路已被堵死。兩人都絕了念想，破釜沉舟地要與官軍拼個魚死網(wǎng)破。現(xiàn)在只能把仗打好，至少還可能爭取一線生機……
官軍帥營那邊，自從錢秀才來使，并持信返回苗疆后，閻仲宇和徐锜也在日夜等待著李再萬前來歸降的消息?？墒堑葋淼热ィ翢o動靜。眼看三天的約期已經(jīng)過去，仍無信息。
閻仲宇大怒：“苗獠無信，戲弄本官！賊欲作死，便教汝死！傳令各軍，奮力前攻，不惜代價，踏平苗疆，活捉李賊！”
只有劉雅笑而不語，心里話：“這就對了嘛……”（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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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當代著名作家肖仁福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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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縣人，苗族。曾兩度從教，兩次入伍，兩番從政，兩回試商；山徑文學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曾任社長、主編；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至2025年，著有長篇歷史小說《先河》、《搏命梅山女》；編有《山徑詩文集》、《山徑詩文續(xù)集》、《肖殿群短文選》、《邵陽學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詩文選》等多種詩文集及山徑文友多部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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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