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雪覓詩,我醉在燈下
作者:韓鳳金
暮色垂落,天宇漸蒙,雪悄然飄落,簌簌輕揚,如素絹漫展,覆瓦沾枝,暈軟了窗外棱角分明的輪廓。我臨窗靜立,指尖輕觸微涼玻璃,看雪花旋舞靜落,世界漸被素白鋪裹,萬籟俱寂,只覺時光緩緩流淌。
眼前飛雪,牽起跨越千年的思緒。這漫天潔白,莫不是從南朝月色、唐代江渚、宋時梅梢、清客孤舟,穿越云煙,輕落窗前?那些以雪為詩、以雪寄心的文人墨客,仿佛正隔時空與我共賞這場潔凈如一的雪。一念及此,心潮微動。雪不再只是自然風(fēng)物,更是千年詩心的凝結(jié),映照無數(shù)靈魂的情致與風(fēng)骨。我循著雪影,品讀千古詠雪名篇,漸漸懂得,一片飛雪,竟承載著如此豐沛的精神氣象。
清寒出塵,風(fēng)骨自見,是孤絕之雪。清寒入骨,不染塵埃,是文人風(fēng)骨最極致的獨白。謝靈運《歲暮》云:“明月照積雪,朔風(fēng)勁且哀?!泵髟聭铱?,積雪遍野,天地澄澈空茫,朔風(fēng)嗚咽,更添蒼涼。詩人以雪之冷寂,寫時光匆促、生命倏忽,雪的孤高,正是人心的孤迥。最動人心者,莫過于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彼木洳亍扒f孤獨”,千山無鳥,萬徑無人,天地空寂至極,唯余孤舟、老翁、寒江雪。這不是凄苦與落魄,而是遺世獨立、守心如玉的傲然。雪愈冷,心愈凈;境愈孤,志愈堅。鄭板橋《山中雪后》亦同此懷:“晨起開門雪滿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毖┖笄搴?,梅枝凝霜,不媚不俗,清孤自守,雪映梅心,人照雪魂,寫盡文人不肯屈從的孤傲與高潔。
乾坤鋪素,氣象萬千,是壯麗之雪。氣勢磅礴,襟懷浩蕩,寫盡山河雄闊與天地蒼茫。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以梨花喻雪,奇麗絢爛,化邊塞苦寒為人間盛景,雄奇奔放,光耀千古。李白筆下雪更顯狂放:“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笨鋸報@人,氣勢逼人,邊地雪勢撲面而來,盡顯詩仙豪邁不羈。毛澤東《沁園春·雪》更是冠絕古今:“北國風(fēng)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nèi)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毖└踩f里,山河壯闊,“山舞銀蛇,原馳蠟象”,動靜相生,氣吞山河。這雪,是家國山河,是凌云壯志,是改天換地的豪情與氣魄。
素影含溫,情寄人間,是溫煦之雪。不事張揚,不尚壯闊,卻細(xì)膩入微,藏著人間最柔軟的牽掛與安寧。白居易《夜雪》:“已訝衾枕冷,復(fù)見窗戶明。夜深知雪重,時聞?wù)壑衤暋!辈徽鎸懷灰泽w感、光影、聲響層層鋪染,靜謐溫柔,雪落無聲,卻暖了清夜獨處之心。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yuǎn),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fēng)雪夜歸人?!蹦貉┥n山,天寒屋陋,本是蕭瑟之景,卻因一聲犬吠、一個歸人,生出最踏實的人間溫暖。風(fēng)雪再大,總有燈火等候;路途再遠(yuǎn),終有歸處可依。于謙《題寒江釣艇圖》:“玉樹瓊枝映碧苔,雪晴天氣日皚皚。野橋古渡無人跡,唯有漁舟蕩槳來?!毖┖筇斓厝缌鹆?,清寂之中,一葉輕舟劃過,為靜景添生機(jī),予人心以從容。
天涯飄雪,客思悠悠,是羈愁之雪。漂泊無依,凄清婉轉(zhuǎn),寫盡天涯游子的鄉(xiāng)思與悵惘。馬致遠(yuǎn)《壽陽曲·江天暮雪》:“天將暮,雪亂舞,半梅花半飄柳絮。江上晚來堪畫處,釣魚人一蓑歸去?!毖┪枞缑匪菩?,江天暮色如畫,卻藏隱者孤寂、天涯飄零。雪愈亂,愁愈深;景愈美,人愈孤。納蘭性德《長相思》淺語深情:“風(fēng)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憋L(fēng)雪聲聲,攪碎鄉(xiāng)夢,寒夜無眠,唯念故園。雪之寒,是異鄉(xiāng)之寒;雪之聲,是鄉(xiāng)愁之聲,不言愁而愁已入骨。
寒中見韻,雪與情長,是浪漫之雪。以雪為媒,以情為韻,寒冽中見熱烈,素白里見風(fēng)骨。毛澤東《卜算子·詠梅》:“風(fēng)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憋w雪報春,冰中綻俏,雪愈寒,梅愈艷,雪梅互為知己,相映生輝,浪漫而剛健,清麗而昂揚?!懊坊g喜漫天雪”,將雪梅相守寫得意氣風(fēng)發(fā)、樂觀坦蕩,漫天飛雪不是苦寒,而是梅花的舞臺、知己與勛章。徐志摩《雪花的快樂》輕盈靈動:“假若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瀟灑……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以雪花自喻,寫自由、理想與深情,浪漫純粹,如雪一般潔凈灑脫。
觀雪悟道,靜照初心,是哲思之雪。以雪觀世,以雪悟心,于自然物象中見人生大道。盧梅坡《雪梅》:“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毖┌酌废?,各有所長,不必爭春,無須較勝,萬物各美其美,各安其位,是最樸素也最通透的人生哲理。陳毅《青松》:“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毖┦侵貕?,亦是考驗;雪是寒冽,亦是試金石。不經(jīng)風(fēng)雪,不知堅韌;不歷冰霜,不見高潔。雪至此不再只是風(fēng)景,更是人生的鏡鑒、歲月的隱喻、心性的修行。
雪依舊在窗外簌簌飄落,燈影溫軟,夜色沉靜。我臨窗凝望,看飛雪輕揚,品千年詩韻,忽然徹悟:雪本同色,因人而異;詩本同韻,因心而深。同一場雪,可孤絕、可壯闊、可溫良、可愁腸、可浪漫、可悟道,皆是人心投射,皆是靈魂獨白。我與古人相隔千載,卻因一窗雪、一卷詩,心神交匯,意脈相連。
塵世喧囂盡被雪色屏蔽,唯有燈下一人,與千古詩意安然相擁。我心醉于雪的清寧,沉醉于詩的雋永,陶醉于這跨越時空的溫柔相逢,更癡醉于雪與詩相融的寧靜與美好。不逐塵,不擾俗,不慌不忙,不悲不喜,只在雪影燈輝之間,守一份澄澈,得一份安寧,悟一份通透。
雪落無聲,詩韻悠長,燈影溫柔,我自醉在這雪與詩的懷抱里,守心自暖,向美而行,不負(fù)此間光景,不負(fù)千古文心。一醉千年,不愿醒,亦不必醒。
作者簡介:韓鳳金,男,1963年生,大學(xué)本科學(xué)歷,中共黨員,長期從事文字工作,發(fā)表新聞與文學(xué)作品千余篇,《知音》功勛作者,致力于以文載道、以筆抒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