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魂，史筆留痕
——評石繼麗張家界系列游記
覃正波
石繼麗的六篇張家界游記——《武陵源記》《黃石寨記》《天子山賦》《袁家界記》《楊家界記》《鷂子寨記》，是一部以山水為經、以歷史為緯、以哲思為魂的文學力作。這組文章不僅展現(xiàn)了張家界“三千奇峰、八百秀水”的絕世風光，更以深邃的歷史眼光和濃郁的人文情懷，為這片山水注入了靈魂。作者以筆為舟，載我們穿越時空，在自然與人文的交匯處，領略山川之壯美、歷史之厚重、人生之哲理。
一、結構之妙：從全景到特寫的山水長卷
六篇文章在結構上匠心獨運，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敘事體系?！段淞暝从洝纷鳛榭偩V，以全景式的筆法勾勒出張家界的整體風貌，從地理方位到歷史沿革，從自然景觀到人文底蘊，為讀者建立起宏觀認知。其后五篇則如五扇屏風，分別聚焦黃石寨、天子山、袁家界、楊家界、鷂子寨，各自獨立成篇又相互呼應。
這種結構安排體現(xiàn)了作者對張家界地理空間的深刻理解。黃石寨的“奇”、天子山的“雄”、袁家界的“野”、楊家界的“壯”、鷂子寨的“險”，五山五態(tài)，各具風神。作者筆下的張家界不再是模糊的山水印象，而是有層次、有性格、有靈魂的生命體。尤為巧妙的是，每篇文章的開篇往往以地理定位入手，繼而展開歷史敘事，再以哲學思辨收束，形成“景—史—思”的三段式結構，使文章既有游歷的現(xiàn)場感，又有歷史的縱深感，更有思想的穿透力。
二、山水之魅：地質奇觀的文學呈現(xiàn)
作為張家界地貌的忠實記錄者，石繼麗對自然景觀的描摹達到了形神兼?zhèn)涞木辰?。她不僅準確刻畫了石英砂巖峰林地貌的獨特形態(tài)——峰墻、峰叢、峰林、石柱、天生橋等，更以詩意的筆觸賦予這些地質奇觀以生命和情感。
《黃石寨記》中寫五指峰：“五峰并峙，拔地參天，巖骨嶙峋而根脈相連，指節(jié)森然直向蒼穹?！绷攘葦?shù)語，既描繪了其形態(tài)之奇特，又暗示了其內涵之深刻。《天子山賦》中寫御筆峰：“孤標挺拔，直插云天，如帝君揮毫，書盡蒼梧浩氣；似仙人染翰，寫就煙霞大篇?！币怨P墨喻山峰，既契合天子山的人文內涵，又增添了文章的文學韻味。
作者對四時景物的描寫尤為精彩?！饵S石寨記》中四季變幻的描繪，春之“云海漫卷峰腰”，夏之“長虹飛架幽谷”，秋之“層林盡染，楓槭燃丹”，冬之“冰棱垂懸危巖”，不僅展現(xiàn)了張家界的自然之美，更體現(xiàn)了作者對自然規(guī)律的深刻洞察和細膩感受。
三、歷史之重：山水間的人文積淀
這組游記最突出的特點，是將自然山水與歷史人文深度融合。作者沒有停留在對景觀的淺層描寫，而是深入挖掘每一座山、每一塊石背后的歷史記憶和文化內涵。
《天子山賦》堪稱典范之作。文章以向王天子向大坤的起義故事為主線，將天子山的自然景觀與土家族人民的反抗精神緊密相連。作者筆下的天子山，不僅是“峰林如陣，萬笏朝天”的自然奇觀，更是“忠魂長留此山”的精神高地。從明初向大坤的壯烈殉難，到近代賀龍元帥的革命征程，作者以一山串聯(lián)古今，展現(xiàn)了湘西人民一脈相承的忠義精神和家國情懷。
《楊家界記》則挖掘了楊家將后裔在此隱居的歷史淵源。作者引經據(jù)典，以山西師范大學周征松教授的考證為依據(jù)，將楊家界的峰墻奇觀與楊門忠烈的精神氣節(jié)相融合?！叭艘灾伊x傳，山以名將名”，自然山水因歷史人物的精神投射而獲得更深層的文化意蘊。
這種歷史敘事不是生硬的植入，而是與山水景觀的自然融合。在作者筆下，御筆峰是向天子的文治象征，將軍巖是其武功寫照；天波府是楊家將精神的物化體現(xiàn)，六郎峰是忠烈事跡的永恒見證。山水因歷史而有魂，歷史因山水而不朽。
四、哲思之深：山水間的生命感悟
如果說歷史敘事賦予山水以厚度，那么哲學思辨則賦予山水以高度。石繼麗的游記不止于寫景敘事，更在山水之間探尋人生哲理，達到“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钡木辰纭?/font>
《黃石寨記》中，作者面對五指峰生發(fā)出對“心中之山”的思考：“世人讀西游，皆嘆悟空難越如來五指之壓；今臨此山，方知人人心中亦有一座難越之峰。”將自然景觀轉化為人生隱喻，指出真正的困境不在外界而在內心，真正的征服不是戰(zhàn)勝自然而是戰(zhàn)勝自我。面對天橋遺墩，作者又生發(fā)出對缺憾的感悟：“不執(zhí)于完，不困于缺，于缺憾中守心安，于斷續(xù)處尋前路，方是生活本真。”這種哲學思考不是憑空而來，而是源于對自然景觀的深刻觀察和體悟。
《袁家界記》中，作者在迷魂臺前發(fā)出“迷不在云霧，而在人心；醒不在山水，而在自省”的感慨，將觀景與觀心巧妙結合。在天下第一橋前，作者既寫了同心鎖的愛情象征，又超越了兒女情長，上升到“一橋連世界”的宏大視野，體現(xiàn)了家國情懷與天下意識。
這些哲思感悟，使游記超越了單純的山水描寫，成為一部關于人生、關于社會、關于歷史的哲學隨筆。作者以山水為鏡，照見自我，照見人生，照見時代，使文章具有了超越時空的思想價值。
五、文言之美：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完美融合
石繼麗的這組游記在語言上獨具特色，她繼承了古典游記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又融入了現(xiàn)代散文的靈活筆法，形成了一種既有古典韻味又不失現(xiàn)代氣息的語言風格。
文章多用文言詞匯和句式，但并非機械模仿，而是根據(jù)表達需要靈活運用?！段淞暝从洝烽_篇：“世之奇山異水眾矣。論及冠蓋者，莫非武陵源。”語言簡潔凝練，有古風而無陳腐氣。《天子山賦》更是以賦體寫就，鋪陳排比，氣勢磅礴，與天子山的雄渾氣質相得益彰。
作者善于運用比喻、擬人等修辭手法，使靜態(tài)的山水充滿動感?！稐罴医缬洝分袑懛鍓Γ骸皺M觀如墻，側望如峰，排疊連云，雄闊蒼勁”，寥寥數(shù)語，將峰墻的形態(tài)特征刻畫得淋漓盡致?！耳_子寨記》中寫“排山倒?！本坝^：“壁立如陣，峰涌如潮，有奔雷卷雪、吞云吐霧之勢”，以動態(tài)寫靜態(tài)，使讀者如臨其境，如見其景。
尤為可貴的是，作者在運用文言句式的同時，并未忽視文章的可讀性。她善于運用短句和節(jié)奏變化，避免文言的艱澀難懂，使文章既有古典韻味，又流暢自然。這種語言風格的選擇，既符合張家界山水的氣質，也體現(xiàn)了作者深厚的文學功底。
六、現(xiàn)實之思：山水背后的時代關懷
這組游記雖然是寫山水，但并未脫離現(xiàn)實。作者在描寫自然的同時，始終保持著對現(xiàn)實的關懷和對時代的思考。
《武陵源記》中，作者回顧了張家界從一個“深閨未識”的偏遠之地到“世界旅游目的地”的發(fā)展歷程，贊揚了“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滄?！钡膭?chuàng)業(yè)精神，體現(xiàn)了對家鄉(xiāng)發(fā)展的自豪和關切?！耳_子寨記》中，作者由險峻的山勢聯(lián)想到當今世界的風云變幻，發(fā)出“居安思危，乃長久之道；國之強盛，方安身立命”的感慨，將山水之游升華為家國之思。
文章結尾處，作者多次強調“天下紛爭，此誠勝負危急之秋”，呼吁“君子當儉以養(yǎng)德，度白雪以方潔；當窮且益堅，懷天下以親民”。這些看似游離于山水之外的議論，實則體現(xiàn)了作者作為一位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感和時代擔當。山水不僅是審美對象，更是觀照現(xiàn)實、思考人生的媒介。
七、創(chuàng)作之心：愛到骨髓的深情告白
讀石繼麗的這組游記，最打動人心的，是她對張家界這片土地深沉的愛。正如民俗專家陳自文所言：“她愛張家界是愛到骨髓里去了?！边@種愛不是淺薄的贊美，而是建立在深入了解基礎上的深情告白。
作者對張家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對每一處景觀的地質成因、歷史淵源、文化內涵都有深入研究。從地理特征到地質演化，從歷史事件到民間傳說，從植物分布到動物生態(tài)，作者信手拈來，如數(shù)家珍。這種深入了解，使她的描寫既有科學的準確性，又有文學的形象性。
更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將對家鄉(xiāng)的愛融入文字之中，使每一篇文章都飽含深情。《武陵源記》結尾處，作者寫道：“余幸生于斯長于斯，嘗鏡水之魚，宿山溪之月……惟愿于斯終老，生醉不覺也！”這種近乎癡情的表白，既是對山水的眷戀，也是對文化的堅守，對精神家園的追尋。
結 語
石繼麗的六篇張家界游記，是一部以山水為載體的地方志，是一曲以自然為背景的英雄贊歌，是一篇以景觀為媒介的哲學隨筆，更是一封以文字為媒介的深情情書。作者以深厚的文學功底、豐富的歷史知識、深刻的哲學思考和熾熱的家鄉(xiāng)情懷，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立體、豐滿、有靈魂的張家界。
這組游記的價值，不僅在于其對張家界自然景觀的準確描摹，更在于其對這片土地歷史文化的深度挖掘和哲學思考。它使張家界不再只是一個地理概念或旅游目的地，而是一個有記憶、有情感、有思想的文化空間。無論是對于張家界本土讀者，還是對于遠方游客，這組游記都是一把鑰匙，可以幫助他們打開理解張家界的大門，領略這片神奇土地的自然之美、歷史之重、哲學之深、人文之厚。
“山水有魂，史筆留痕”，石繼麗以其生花妙筆，為張家界的奇山異水立傳，為這片土地的歷史人文存照。這組游記，必將成為張家界文學史上的重要篇章，也將成為讀者了解張家界、愛上張家界的重要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