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娘娘 第四章
母親這輩子從槍林彈雨里闖過來,身材高大健碩,眉眼間自帶一股歷經生死的硬朗氣場,做事向來果決利落,從無半分遲疑。那日破門而入,眼見啞巴娘娘直挺挺躺在破敗的土炕上,手腕鮮血直流,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她半點沒亂了陣腳。
快步走到炕邊,母親抬手一把扯下自己頭上束發(fā)的灰色布條,那布條洗得泛白,邊緣都磨軟了,是她常年扎頭發(fā)用的,沾著些許煙火氣。她手指穩(wěn)而有力,不容分說將布條緊緊纏在啞巴娘娘流血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死死扎緊止血,指節(jié)因為用力微微泛白,動作干脆利落,先把最危急的出血牢牢控住,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
“快!抬車!去縣醫(yī)院!晚一秒都不行!”母親一聲令下,聲音洪亮有力,震得人心里一穩(wěn),當即喊上父親,又一把拽過早已嚇癱的啞巴娘娘丈夫。那男人面無血色,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草,腿軟得站不穩(wěn),全靠父親半扶半拽才勉強挪動。此行就我們幾人,父親、啞巴娘娘的丈夫、母親,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將奄奄一息的啞巴娘娘抬上家里那輛破舊的地排車,鋪好唯一一床帶補丁的舊棉被,我也緊緊跟在一旁,踩著慌亂的腳步,跟著大伙往縣城趕。
此時已是上午,日頭漸漸升起來,鄉(xiāng)間的土路坑坑洼洼,車輪碾過,揚起漫天塵土,灰蒙蒙的塵土裹著我們,嗆得人喉嚨發(fā)緊。路兩旁的田地,一半是像不毛之地般枯黃蔫巴的小麥地,麥苗稀稀拉拉,沒半點生機,在風里無精打采地晃著;一半是剛剛開花的棉花地,淡粉色、白色的棉花開得零星,枝葉瘦弱,全然沒有蓬勃的長勢。偶爾有慢騰騰的牛車從身旁經過,老牛耷拉著腦袋,一步一挪,趕車的人坐在車轅上昏昏欲睡,慢悠悠的身影,與我們火急火燎的腳步形成刺眼的對比。我們顧不上看周遭的景致,只一心往前趕,父親和啞巴丈夫攥緊車把,拼命往前拉,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母親跟在車旁,一路小跑,時不時伸手扶穩(wěn)車上的啞巴娘娘,生怕顛簸加重她的傷勢,我跟在最后,跑得氣喘吁吁,胸口怦怦直跳,滿心都是對生死的惶恐。
一路不敢停歇,緊趕慢趕,等終于沖進縣城醫(yī)院,已然到了中午。正午的醫(yī)院格外冷清,上班的大夫護士大多已經下班,偌大的院區(qū)里,只留下幾個值班人員,個個滿臉倦意,帶著不情愿的神色,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見我們火急火燎闖進來,連起身的動作都透著敷衍,眼神里滿是見慣了急癥的麻木。
從家里一路狂奔到醫(yī)院,我們早已饑腸轆轆,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胃里空空蕩蕩,一陣陣泛著酸水,可沒人敢提吃飯的事,滿心滿眼都是昏死的啞巴娘娘,那點饑餓早就被生死之急壓得無影無蹤。醫(yī)院的院子里靜悄悄的,連風都帶著沉悶的氣息,我們推著地排車,快步沖進門診樓,狹長的走廊瞬間將我們包裹。
走廊里陰冷昏暗,密不透風,狹小的窗戶透不進多少陽光,白天也像傍晚一般暗沉。消毒水、霉味、草藥渣和淡淡的血腥味攪在一起,凝成一股沉悶又令人作嘔的氣味,往人鼻腔里狠狠鉆,這氣味越刺鼻,我們越是火燒火燎,心里的焦急更甚,恨不能立刻找到大夫救人。走廊里連一把連椅、一個座位都沒有,幾個走投無路的病號和家屬,靠墻根蹲著,個個耷拉著腦袋,眼瞼垂得極低,滿臉愁苦,面色蠟黃憔悴,一動不動地縮在角落,連呻吟都壓得極低,整個走廊死氣沉沉,被壓抑的愁云死死籠罩,半點生氣都沒有。
值班的大夫被我們喊過來,掃了一眼地排車上奄奄一息的啞巴娘娘,神色平淡,沒有半分波瀾,慢悠悠地開出血型化驗單,語氣敷衍地吩咐先去化驗,說完便轉身靠在墻邊,一臉不耐煩,顯然是被打擾了午休,滿心不情愿。
走廊盡頭的角落里,便是化驗室,那化驗室極小極小,裝著一塊老式玻璃窗,從外面能模糊看到里面的陳設,可玻璃窗死死封著,只在下方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窗口,小得只能勉強伸進去一只手,或是遞出一張紙,連胳膊都沒法完全伸進去,窄小得讓人憋悶。里面坐著個高大肥胖的化驗員,穿著洗得發(fā)黃發(fā)皺的白大褂,身子圓滾滾的,幾乎占滿了狹小的化驗室空間,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擺弄著桌上的器具,眼皮耷拉著,滿臉倦怠,對外面的焦急全然無視。
我們擠在小窗口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喘。先抽了啞巴娘娘丈夫的血,男人手抖得厲害,針頭扎進去時,他疼得齜牙,卻不敢吭聲。胖子化驗員接過血樣,慢騰騰地轉身,慢騰騰地放置,動作拖沓得讓人揪心,窗外的我們,急得額頭直冒冷汗,父親來回踱步,啞巴丈夫扶著墻默默抹淚,我攥著母親的衣角,渾身都在發(fā)緊。
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胖子才慢悠悠地拿出化驗單,從那個巴掌大的小窗口里遞出來,手指隨意一丟,紙片差點掉在地上,他頭都不抬,聲音冷漠又敷衍:“不行,B型血,配不上。”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眾人渾身發(fā)涼,啞巴丈夫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捂著臉,發(fā)出細碎的嗚咽聲。父親見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上前一步,猛地挽起衣袖,把胳膊緊緊湊到那個狹小的窗口前,眼神急切,一句話沒說,卻滿是豁出去的決心,就等著化驗員抽血。
眼看又要耽誤寶貴的時間,母親再也等不下去,大步往前一擠,高大的身子直接擋在小窗口前,周身那股從槍林彈雨里淬煉出來的威嚴氣場瞬間散開,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堅定如鐵,聲音壯實洪亮,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不用驗了!我是B型血,直接抽我的!”
原本慢條斯理、滿臉倦怠的胖子化驗員,抬眼瞥見母親的模樣,那股沉穩(wěn)威嚴的氣勢,瞬間讓他收起了所有怠慢,臉上的慵懶一掃而空,竟變得慌里慌張,手里的動作不由自主加快了數倍,再也不敢拖沓。他連忙拿出采血針和試管,急急忙忙調整好器具,從狹小的窗口里伸出手,動作麻利了不少。
母親穩(wěn)穩(wěn)伸出胳膊,湊到小窗口前,針頭扎進血管時,她眉頭都沒皺一下,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地排車上的啞巴娘娘身上,滿眼都是擔憂。鮮紅的血液緩緩從母親體內抽出,順著針管流進試管,整整500毫升,不多不少。抽完血,胖子化驗員連忙準備輸血器具,那帶著母親體溫的鮮血,順著細細的輸液管,一滴一滴,慢慢流入啞巴娘娘虛弱的身體里,一點點滋養(yǎng)著她瀕臨枯竭的生命。
抽血過后,母親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原本健碩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卻依舊強撐著,守在地排車旁,寸步不離。我們就守在這沉悶作嘔、滿是愁苦的走廊里,從中午熬到深夜,又從深夜等到天明,整整一個晝夜,誰都沒有合眼,誰都沒有離開,肚子的饑餓早已被拋到腦后,滿心只有一個念頭:盼著啞巴娘娘能醒過來。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絲微弱的晨光透過走廊的小窗,艱難地照進來,灑在啞巴娘娘蒼白的臉上。躺在地排車上的她,睫毛終于輕輕顫動了幾下,緊接著,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昏暗的走廊,看了看滿臉愁苦的眾人,當目光落在身旁臉色蒼白、滿眼疲憊的母親身上時,渾濁的眼底瞬間蓄滿了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撲進母親懷里,抱著母親,發(fā)出壓抑又哽咽的咿呀哭聲。那哭聲里,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有說不盡的委屈,更有掏心掏肺的感激,淚水打濕母親的衣襟,在這冷清凄慘的走廊里,纏成了此生都割不斷的血脈情義。
(2860字)
2026、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