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櫻花季
——游五龍?zhí)豆珗@小記
焦麗蘋
濟南的春天，是從五龍?zhí)堕_始的。說它開始，倒也不全準。其實柳樹早早就綠了，迎春也黃過一陣子了，但總覺得那些都還只是春天的前奏，是序曲，是幕布后頭輕輕咳的那一聲。真正的大戲，得等櫻花開了才算。今兒個一進公園的門，我便知道——序幕徹底拉開，滿臺的花腔女高音，齊刷刷亮開了嗓子。
“櫻韻滿園，花醒龍?zhí)丁?，這是第二十三屆櫻花節(jié)了。二十三年，足夠一個嬰孩長成青年，而這一園子的花，每年春天都像頭一回登臺似的，鉚足了勁兒，憋得滿滿當當，呼啦啦一下子全炸開了。白的櫻花，是那種干干凈凈的雪白，不帶一絲猶豫，像是把整個冬天的積蓄都拿出來當了嫁妝；粉的海棠，有垂絲海棠，還有西府海棠，嬌嬌怯怯的，卻又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處，像少女們咬耳朵說悄悄話；紅的碧桃烈得扎眼，金黃的棣棠又亮得暖心。舉目望去，哪里是公園，分明是花神仙子們開了集市，你推我搡，誰也不肯讓誰半分。
我站在一棵老櫻樹下，仰頭看那密密匝匝的花?；ò瓯〉猛腹?，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身。旁邊一位大姐舉著手機，踮著腳，歪著頭，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塞進鏡頭里去。她身邊的大叔說：“你慢點，別抻著腰?！贝蠼泐^也不回：“你別管，這角度好！”說著就把手機舉得更高了。我瞧著，心里頭暖烘烘的。這大概就是春天該有的樣子吧——人人都想把自己嵌進花里去，人人都想跟這滿園的熱鬧沾上點邊。
往前走幾步，便到了五龍?zhí)哆?。潭水真真是好水。清澈得不像話，碧綠碧綠的，像一塊被誰不小心遺落在人間的翡翠，擱在這兒，一擱就是千百年。水面上，錦鯉慢吞吞地游著，紅白相間，肥嘟嘟的，一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富貴相。野鴨可沒那么斯文，扎一個猛子下去，屁股朝天，腳蹼亂蹬，濺起水花一片。正看著，一陣風吹過來，頭頂?shù)臋褬潴囟读硕?，花瓣便紛紛揚揚地飄下來，像下了一場雪，一場香噴噴、軟綿綿的雪。
花瓣落在水面上，星星點點的白，浮在那一片碧綠上頭，好看得叫人說不出話來。錦鯉湊過來了，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嘗花瓣的味道；野鴨也游過來了，偏著頭看看，啄一口，又吐出來，大概是覺得不如下頭的魚食好吃。它們在水里追逐著，花瓣隨著漣漪蕩開去，一圈一圈的，像是春天在水面上寫下的草稿，寫了又改，改了又寫。
我忽然想起一句俗話，說胖子喝口涼水都長肉。今兒個我瞧著這滿園的花，倒想自個兒造一句——花兒吸口春風都炸裂?？刹皇敲?？前幾日來，還只見零零星星幾個花苞，矜持著，含蓄著，像姑娘家抿著櫻桃小嘴不肯開口言笑。這才幾天工夫？春風一吹，呼啦啦全開了，憋不住了，繃不住了，比美比得熱火朝天，比炫比得自由奔放?？刹皇俏丝诖猴L，就炸開了么？
園子里人多，多得像花一樣，擠擠挨挨的。有穿漢服的小姑娘，舉著團扇，或打著花紙傘，在花下擺姿勢，旁邊有人拿反光板打著光，專業(yè)得很；有一家老小，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兒子推著，小孫女在前面跑，咯咯地笑；還有扛著長槍短炮的攝影愛好者，貓著腰，對著一朵花，耐心得像在等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找了塊石頭坐下，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心里頭忽然靜了下來。這熱鬧是它們的，也是我的。春天從不厚此薄彼，花開給所有人看，風吹過所有人的臉。
正出神，一只鳥兒飛落到潭中的小石頭上，大大方方地臨水照影。它歪著頭，瞅瞅水里的自己，又抖抖翅膀，仿佛在確認那倒影是不是足夠好看。我看得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了它的顧影自憐。野鴨可就自在多了，悠悠閑閑地游過來，灰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我腦子里冒出這句詩的時候，忍不住笑了，駱賓王七歲能吟，我活了幾十年，見了真景，才真正懂了這十個字的好。那野鴨身后蕩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去，正趕上夕陽西下，余暉鋪在水面上，把那波紋染得紅暈暈的，遠遠望去，竟像極了孔雀開屏。
五龍?zhí)兜乃?，千百年來就這么綠著，櫻花開了一季又一季，看花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那份歡喜，那份被美擊中了心扉的怦然一動，大概從來都沒有變過。
都說“花醒龍?zhí)丁?，我倒覺得，醒的不是龍?zhí)?，是人心。在屋子里悶了一冬，心也跟著縮著，藏著，掖著。忽然間看見這一樹一樹的花，看見這一池碧水，看見錦鯉和野鴨都活得那么自在，心一下子就醒了，松了，軟了，像凍土化了，愿意往外冒點綠芽了。
風又來了，又一場櫻花雪。我伸出手，接住了幾片花瓣。薄的，輕的，涼涼的，放在掌心里，像幾枚小小的驚嘆號。
春天真好。活著真好。
能看見這一切，真好！
【作者簡介】
焦麗蘋，筆名流蘇。中國散文學會、中國金融作協(xié)、中國金融文學藝術(shù)社、山東省作協(xié)、山東散文學會、山東省寫作學會、濟南市作協(xié)會員，齊魯晚報副刊青未了簽約作家，山東省"老年閱讀推廣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愛情是款化妝品》兩部。獲全國金融文學大獎賽、青未了散文大賽、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賽、齊魯悅齡杯、泰山杯征文大賽、山東省攝影短視頻大賽、都市頭條．濟南頭條"竹廬文藝獎"十大散文家等獎項。作品散見《經(jīng)濟日報》《農(nóng)民日報》《金融時報》《中國城鄉(xiāng)金融報》《金融文學》《金融文化》《金融文壇》《少年文藝》《齊魯晚報》《濟南日報》《山東青年報》等報刊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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