愜意的早晨
文/李桂霞
早餐后,我獨自出了門,往南繁中央公園里走去。今天走的早,太陽才剛醒來的模樣,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還不很熱,只像一層溫溫的、薄薄的蜜,敷在臂上、頸上,有些癢酥酥的??諝饫锔≈估镂瓷⒈M的涼,吸進去,肺腑都像被清水洗過一樣,通透明凈得很。
進了公園,便是一條長長的林蔭路。路兩旁有好多熱帶樹木,那大葉欖仁樹,闊大的葉子綠得發(fā)烏,沉甸甸地像一朵朵花開著。陽光從那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便不再是完整的光束,成了無數(shù)細碎的、跳躍的金點兒,灑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斑斑駁駁的,像誰不經意間打翻了一匣子金箔。高大的棕櫚樹和高山榕樹,也都披上金色?;ú菀捕嗟脽狒[,朱槿是大紅的,開得沒一點兒顧忌,仿佛要將一生的氣力都在這一刻噴涌出來;還有些細碎的、紅色的龍船花,挨挨擠擠的,像一團團火焰。還有那不知名的小黃花,羞怯地藏在綠葉底下,風一過,才怯生生地探一探頭。生命在這里,是有些不管不顧的、原始的喧嘩,卻又喧嘩得那樣理直氣壯,教人看了,心里那點兒沉滯也跟著松動、雀躍起來。
聲音是從這些喧嘩的綠意里滲出來的。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像遠處的泉眼,叮叮咚咚的試探。漸漸地,便匯成了一片無形的、流動的河。笛子的聲音是尖而清的,仿佛能穿透這層層疊疊的綠,直鉆到云里去;葫蘆絲則糯些,嗚咽嗚咽的,帶著南國雨后竹林般的濕潤,曲調是熟悉的《月光下的鳳尾竹》,那旋律一蕩一蕩的,人的心也跟著一蕩一蕩的。薩克斯是西洋的客人,在這里竟也不顯突兀,那渾厚而略帶沙啞的音色,懶洋洋地鋪展開來,像一塊質地極好的、暖和的絨毯。最動人的還是那二胡,吱呀一聲,便拉出百轉千回的蒼涼來,是《二泉映月》的調子,那悲戚是古老的,從很遠很遠的時光那頭淌過來,流到這滿眼鮮活的綠里,竟生出一種奇異的、令人鼻酸的溫柔。手風琴則活潑地應和著,一收一放,風箱起伏,是蘇聯(lián)的老歌《喀秋莎》,節(jié)奏明朗,帶著些集體勞動般的、樸素的歡快。
我就這樣慢慢地走,耳朵里灌滿了這紛繁而又奇異地和諧的聲響。腳步是不必思索的,它自己會跟著某一段旋律,或緊或慢地踏著拍子。眼睛也是閑的,看光,看影,看那些沉醉在自己樂聲里的、白發(fā)蒼蒼的演奏者。這晨光,這音樂,于他們,大約已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是生命的鹽,少了,日子便淡得沒味了。
走著走著,路的盡頭現(xiàn)出一座高架橋的影。那一條弧線,跨過底下的綠樹野草和花朵。我信步踱上去,橋面陡然開闊,風也大了一些,毫無遮攔地撲面而來,將衣衫吹起來。就在這風的間隙里,另一種聲音,像一絲極韌的線,從橋那頭那一片蓊郁的樹海深處,裊裊地升騰上來。是歌聲。一個女聲,算不得如何珠圓玉潤,甚至有些沙,像河灘上被水磨久了的石子。但她唱得極動情,每一個字都咬得真切,又用氣息托著,顫顫地送出來。唱的是一支老歌:“風吹來,浪打來,風里浪里花常開……”這是我喜歡的《珊瑚頌》。那聲音并不高昂,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逆著風,固執(zhí)地送到我耳邊來。橋下高大的紫薇樹,枝枝叉叉一直長到橋上來,去年還有好多紫粉色的花團,今年只有葉子了。也許不到開花的季節(jié)。橋上是浩蕩的風聲,呼呼的,是天地間自由的呼吸。可這支歌,就嵌在這宏大的嘈雜里,非但沒有被吞沒,反倒因了這背景,更顯出它那一縷人情的溫存與執(zhí)著來。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終于停住了。身子靠在橋欄上,竟不在意那上面的塵土。我也跟著那隱約的、斷續(xù)的調子,輕輕地哼了起來。太美了!這三個字,毫無預兆地從心底冒上來,簡單,直白,卻又妥帖得沒有別的字可以替代。這不是欣賞藝術的美,也不是贊嘆風景的美,這是一種身在此刻、心亦在此刻的,圓滿的“在”的美。仿佛我與這風,這橋,這橋那頭看不見的歌者,這滿園子的光與聲,都成了這“愜意”的一部分,再也分不開了。
不知站了多久,橋下的歌聲歇了,也許是唱完了。風依舊吹著,帶著遠處海潮般回聲。我轉過身,循著原路慢慢往回走。來時的那些演奏,似乎也換了新的曲目,依舊是熱鬧的。太陽又升高了些,蜜色的光變成了金燦燦的,有些灼人了。來時路上那些跳動的金點兒,也凝成了明亮的光斑。
這頓“早餐”,似乎吃得久了一些,也豐盛得過了頭。腹中是尋常的粥飯,可魂靈里,卻滿滿當當?shù)?,盡是光,是聲,是風,是一支從陌生人口中唱出、卻悄然落在我心里的,蒼涼而溫柔的老歌。這愜意的早晨,大約是可以拿來,佐一整天清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