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 媳 倆
（小說）
文/海之風
關(guān)中塬上的風裹著麥香，太陽曬得院落暖融融的。王桂英蹲在青石板上擇韭菜，指尖掐著嫩尖，眼角卻瞟向堂屋——兒媳李娟正對著鏡子抹口紅，鮮亮的顏色，看得桂英心里硌得慌。
自打李娟嫁進老張家，婆媳倆表面客客氣氣，暗地里處處較勁，村里人都心知肚明。
桂英是地道關(guān)中老婦人，一輩子土里刨食、灶前忙活，信奉勤儉持家，女人就得守鍋臺、懂節(jié)儉，花哨打扮、城里講究，在她眼里全是瞎浪費。李娟讀過高中，見過世面，愛干凈、懂養(yǎng)生，看不慣婆婆老舊的過日子法子，兩人針尖對麥芒，較上了暗勁。
最先較勁的是一日三餐。桂英拿手關(guān)中油潑扯面，面硬筋道，辣子紅亮，咥一碗頂一天農(nóng)活，是她的底氣?？衫罹昕傉f太油太咸，傷血壓，隔三差五做清淡米飯、營養(yǎng)餐，小碗小盤擺得精致。
這天晌午，桂英一早和好硬面，準備給下地的兒子做寬扯面。剛拿起搟面杖，李娟掀簾出來：“媽，今天娃不上學，我做西紅柿雞蛋龍須面，老少都適合。”
桂英把搟面杖往案板一磕，語氣硬邦：“我面都醒透了！男人下地出力，就得吃硬面，你那清湯寡水，頂啥用？”
“現(xiàn)在都講究健康飲食，不能光吃飽不養(yǎng)好身子?！崩罹瓴槐安豢海焓忠裁媾?。
空氣瞬間僵住，院外雞叫幾聲，尷尬得要命。好在兒子國強扛鋤頭進門，連忙打圓場：“兩樣都做！媽扯面解饞，娟兒湯面養(yǎng)胃，一家人都吃舒坦！”
這場灶臺較量才算落幕，婆媳心里卻都憋著氣。
往后，較勁融進細碎日子里。
桂英洗衣用大木盆、自制皂角，省水省料，晾曬漫天拉線；李娟用洗衣機，放香氛洗衣液，衣物分門別類掛整齊。桂英背地里吐槽：“糟電糟錢，窮講究！”
李娟給孫子買品牌零食、益智玩具，桂英轉(zhuǎn)頭塞自家蒸的玉米面坨坨，念叨“外頭零食不健康，自家饃養(yǎng)人”；李娟心疼婆婆，買新式保暖褂子，桂英偏壓箱底，依舊穿打補丁的舊布衫。
就連喂豬也要比，桂英用剩飯麩子拌食，省錢劃算；李娟買配比飼料，說出欄快肉質(zhì)好，桂英直搖頭：“飼料豬沒香味，白扔冤枉錢！”
這天午后，國強去鎮(zhèn)上拉化肥，天驟然變臉，黑云翻滾，大雨來臨。院里曬著一季保命的新麥，平鋪在竹席上！
桂英急得跺腳，正要沖進雨里，李娟早已抄起掃帚麻袋，冒雨沖去搶收。
婆媳二人，一個掃麥成堆，一個裝袋扎口，雨水澆在身上，婆媳倆顧不上拌嘴，只有手腳麻利的配合，風雨里，反倒顯出兩人的默契。
忙活半晌把麥子收好，兩人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fā)抖。
桂英看著兒媳凍紅的手背，心頭一軟，遞過干粗布毛巾：“快擦擦，別淋感冒了?！?/p>
李娟接過毛巾，轉(zhuǎn)身端來一碗滾燙的紅糖水：“媽，你也暖暖身子，多虧咱倆趕得急。”
灶膛柴火噼啪跳動，暖光映著兩張臉。
桂英忽然懂了，兒媳不是敗家，是新式過日子；李娟也明白，婆婆的摳門與較勁，是一輩子吃苦攢下的顧家本分。
雨停了，月光灑滿院落。先前針鋒相對的戾氣散了，只剩煙火溫情。
塬上婆媳大抵都是這樣，藏著較勁，裹著體諒，吵吵鬧鬧、你來我往，終究是一家人。往后日子，或許還會有小較勁，卻早已變成彼此遷就，化作關(guān)中塬上，最樸素暖心的人間煙火。
作者簡介：古今、海之風，本名段昭，陜西咸陽人。曾從事教育、文化、新聞工作。曾任西部校園文化研究會會長，中國作家世紀論壇組委會特約作家，陜西省楹聯(lián)學會理事，咸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興平市楹聯(lián)家協(xié)會常務(wù)理事、作家協(xié)會理事。詩聯(lián)作品入編《中華經(jīng)典詩篇》等數(shù)十部專著，曾獲徐霞客（全國）征聯(lián)一等獎，首屆中國文藝（金爵獎）文學最佳獎、桂冠詩詞藝術(shù)家榮譽稱號。編著有《園丁譜》、《豐碑頌》、《中國教育對聯(lián)大觀》、《魅力咸陽》等?，F(xiàn)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楹聯(lián)學會會員，全國教育叢書編委會會員，當代師表文庫《園丁譜》系列叢書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