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居正
母親是大前年初夏走的,九十歲。那天陽光很好,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紅。我從深圳趕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中午了。我握著她冰涼的手,我知道,從此以后,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像她那樣叫我的小名了,我再沒有母親了。
母親不識字,這是她一生最大的遺憾。外公是醬油廠技術(shù)工人,退休時是八級技工,按理說家里并不缺那幾塊錢學(xué)費(fèi),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老話,斷送了她讀書的路。小時候,我??匆娝龑χ覀兊恼n本發(fā)呆,手指輕輕描著那些她不認(rèn)識的字。我問她看什么,她總是笑笑:“你們讀書的人,眼睛里有光?!焙髞砦铱忌洗髮W(xué),離家那天,她站在家門口的大榕樹下,一直望著我坐上村里送我的“拖拉機(jī)”遠(yuǎn)去。我不敢回頭,怕看見她在擦眼睛。許多年后我才明白,她把我送去讀書,其實(shí)是送去了她自己的夢想。
母親是極善良的人,善良到讓人心疼。村里人欺負(fù)她,占了她的便宜,她從不爭辯,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我爸爸偶爾會為她鳴不平,問她為什么不還嘴。她說:“吃虧是福,爭來的東西不長久?!蔽也欢?,覺得她軟弱??珊髞砦覞u漸明白,那不是軟弱,是一種我至今都學(xué)不會的慈悲。而且她還經(jīng)常說,“三代不罵天,養(yǎng)子中狀元”!
母親是村里最善良的人之一,后來,也是村里最幸福的人之一。我們兄弟姐妹多,可謂子孫滿堂,因此,我們經(jīng)常繞其身旁。當(dāng)然,她生活費(fèi)也是全村最多之一。不過,她把我們兄弟姐妹給她的生活費(fèi),會拿出部分接濟(jì)同村老弱病殘的人和一些親友。
十個孩子,在那個年代,每一個都是她拿命換來的。我無法想象她不算強(qiáng)壯的身體,怎樣承受了十次生死的考驗(yàn)。為了養(yǎng)活這一大家子,她整日勞碌。往往天不亮就起來去菜地摘菜,自留地挖紅薯,或者去海灘抓一些小魚小蝦;之后,經(jīng)常挑賣一些時令水果;晚上,還要在煤油燈下縫補(bǔ)衣裳。她的手上,滿是裂開的口子,冬天會滲出血來??杉幢氵@樣,家里也常常揭不開鍋。為此,她還得經(jīng)常向鄰居借糧、借柴火。我記憶里,她總是最后一個端碗,鍋里剩下的,常常只有湯湯水水。
好在奶奶分擔(dān)了大部分家務(wù)。奶奶是個利落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我們兄弟姐妹的衣服雖然舊,卻總是干干凈凈。母親對奶奶極其孝順,從沒紅過臉。奶奶偶爾生病,母親都認(rèn)真伺候,沒有任何怨言。村里人都說,我媽這樣的媳婦少見。
我們村出了一位不孝兒媳,常常虐待婆婆。這個婆婆也怪,做一件讓人震驚的事——她沿著村子街道敲著鑼,口中大聲念叨:鑼敲三聲大家要聽,某某媳婦不孝,虐待婆婆。據(jù)說,這事件發(fā)生不到三年,這個不孝的兒媳就得癌癥,去世了!
母親有她的信仰,樸素得就像她這個人。1980年初的一個下午,隔壁鎮(zhèn)的龍泉禪寺老尼姑來化緣。母親打開小店鋪的錢柜,零錢湊在一起,剛好十元,她全部捐給了尼姑。那時候的十元錢,夠我們?nèi)页院脦滋斓???伤龥]有猶豫,雙手合十,虔誠地送走了化緣人。那時我們都還小,不懂她為什么要這么做,只覺得那尼姑走的時候,臉上的笑很好看。
還有一件事,是我讀大學(xué)時聽說的。村里要為“元帥府”元帥重塑金身,母親說,如果錢夠,我們家出六十元,塑元帥全身;錢不夠,就出三十元,塑半身也行。六十元在當(dāng)時不是小數(shù)目,可她說得那么自然,好像是在說今天多買了兩斤豆腐。后來我回家,問她為什么要出這個錢。她想了想說:“菩薩保佑咱們家,讓你們都平平安安的,該還的愿,不能欠著?!?/font>
這就是母親,什么都不爭,什么都要還。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個家、這個村子、這個“元帥府”??伤男睦铮b著的都是別人。
我撐著傘,走在通往鎮(zhèn)公墓園的路上。路旁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雨水打在花瓣上,晶瑩剔透。我想起母親說過,她喜歡油菜花,開得熱鬧,又不嬌氣。是啊,她就像這油菜花,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要努力地開,開得滿世界都是金黃。
在她墓格前,我用手輕輕擦拭,石頭冰涼。我蹲下來,把帶來的水果和糕點(diǎn)擺好,點(diǎn)燃三炷香。青煙裊裊地升起,外面的雨依然在下。我想說點(diǎn)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其實(shí),我想告訴母親,我很好,家里人都很好。您種的那棵石榴樹,今年又發(fā)了很多新芽。您惦記的那個老屋,也都很好,但您住的那間,什么都沒動,還是原來的樣子。您的那些孫輩,去年又有兩個上了大學(xué),之前上大學(xué)的都已經(jīng)工作了,眼睛里有您說的那種光。
可是這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其實(shí)什么都知道。香燃盡了,雨也小了。天邊透出些微的光,像是母親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對我微微地笑。
起身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墓園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穿過松林的聲音。我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font>
她沒有讀過書,不認(rèn)得字,可她用一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厚厚的書。這本書里,寫滿了善良、堅(jiān)韌和愛。我讀了一遍又一遍,卻覺得自己永遠(yuǎn)也讀不完。
清明,原是要斷魂的??勺咴诨丶业穆飞?,心里卻漸漸明朗起來。母親沒有離開,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在我身上,在我的兄弟姐妹身上,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她一直都在!
作者簡介:
林居正,現(xiàn)任廣東省政府參事室特約研究員、鳳凰網(wǎng)灣區(qū)觀察專欄作者。業(yè)余喜歡散文寫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