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驥
1971年秋天,我家剛搬進新房,屋內(nèi)還散發(fā)著松木的芳香。一天傍晚,我和四弟正在煤油燈下做作業(yè),突然,門被推開,母親從黑夜里急匆匆走進屋來。她喘著粗氣,一身泥巴,手里拿著一枝桂花,滿臉興奮。
母親的舉止讓我驚訝。她走到桌前,把桂花伸到我們面前,笑著說:“看,桂花!香不香?”隨縣桂花少,是個稀罕物,那是我記事起第一次聞到桂花香味。母親找了個空瓶子,用水把桂花養(yǎng)起來,屋里頓時充滿淡淡的桂花香。過了些日子,桂花枯萎發(fā)黑,我想扔了,母親卻說:“別丟!桂花枯了還有香氣?!?/font>
母親一生鐘愛桂花,我長大后才明白其中的緣由。外公劉家本是沔陽人,1935年長江發(fā)大洪水,一家人行船漂流至咸寧張公寨上岸,當了張家的佃戶。恰逢母親出生,取名桂安,寓意落戶桂鄉(xiāng)平平安安。咸寧自古產(chǎn)桂花,是歷代朝廷的貢品。每到桂花盛開的季節(jié),漫山遍野的桂花樹上,黃橙橙、金燦燦的桂花開得鋪天蓋地,沖天香陣,綿延百里不絕。趁著天晴,花農(nóng)們家家戶戶忙著搶收晾曬桂花干,賣錢補貼家用。母親就是在桂花樹下聞著桂花香長大的。
外公讀過私塾,知書達理。他對幺女兒疼愛有加,常念叨窮養(yǎng)兒富養(yǎng)女,所以讀書識字、穿著打扮一概比照著有錢人家的孩子,從不馬虎。年方二八,母親已出落得落落大方,心靈手巧,是張公寨出了名的美人。父親是南下干部,1954年經(jīng)人介紹與母親結(jié)婚。自從嫁入馬家,母親就默默跟隨著父親,走南闖北,歷盡艱辛。為了把兒女養(yǎng)大成人,她辭掉工作,當了家庭主婦,五個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相比生活的艱難,讓母親備受煎熬的是思鄉(xiāng)之苦。按咸寧的習俗,娘家過節(jié)要接女兒回家。每次收到娘家來信,母親先是高興,之后就會說:“還是等明年吧?!蹦赣H不是不想回娘家,是怕父親為難。咸寧路遠,一個來回,光路費就要花掉父親兩個月的工資。那時家里年年超支,糧食都不夠吃,哪里有錢回娘家呢!有一年,舅舅托人捎來兩瓶桂花酒,放在神柜里幾年,母親也舍不得喝。過年大哥打揚塵,不小心打碎了一瓶,母親心疼到落淚。一枝桂花,不僅飽含了母親對家鄉(xiāng)親人的思念,更寄托著她對自己青春年少的美好回憶。
白駒過隙,歲月無情。一轉(zhuǎn)眼我已年過花甲,母親也從一位豐韻干練的少婦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娘,她滿臉皺紋,身子骨還算硬朗。前年秋天,我陪老娘回老家過中秋節(jié),兒輩、孫輩、重孫輩來了一滿屋,好不熱鬧!老娘挨個兒給孫兒們發(fā)小紅包,樂得笑瞇了眼。堂嫂喊了幾個妯娌來陪老娘打戳牌,痛痛快快地玩了幾天。臨走時,堂嫂從院子里折了一枝桂花遞給老娘,問道:“幺媽,那年我們偷人家的桂花,你還記得吧?”老娘一聽,滿臉堆起了笑容:“咋不記得!那個張屠夫家喂好大條狗,把人都嚇死了!哈哈哈哈……”兩個喊九十歲的老嬤嬤,說著年輕時的私趣,笑得活像兩朵盛開的菊花!原來,那天收工后,母親約堂嫂一起去摘人家的桂花,哪承想竄出一條狗,狂吠不止,嚇得她倆拼命往回跑,黑燈瞎火,母親一腳踩虛,掉壕溝里了,虧得堂嫂一把將她拉上了岸。要不是今天在興頭上說起這事,誰曉得這婆媳倆還有過命的交情呀!
揮手告別,侄兒送客:“幺奶奶,過年再回來玩??!”老娘攥著桂花,說道:“過年巴兒回來不了了,還是你們進城來看我吧。”沒想到老娘一語成讖。那年的冬天,連降大雪,天寒地凍。臘八節(jié),妹妹接老娘喝粥,飯后坐著聊天,老娘突然向前一栽,倒在地上,再也沒醒過來!街坊都說老娘得善終,是個有福之人。只有我們知道,她一生為養(yǎng)育兒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難。挨到老了,就是死,也是如一陣清風絕塵而去,絕不給后人留半點拖累。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老娘,今天是您的忌日,您在那邊過得還好嗎?您把一生奉獻給了兒女,兒女卻不能在床前為您盡一分孝道!您急匆匆離去,留給兒女除了無盡的思念,還有滿心的愧疚!老娘,兒子今天為您奏一曲《八月桂花遍地開》,祈禱您極樂平安。來年春天,再給您的墳前種棵桂花樹,讓桂花與您年年相伴,于天堂不再有思鄉(xiāng)之苦!癸卯年臘月十四 馬驥叩首。
作者簡介 :馬驥,男,漢族,高級會計師;《財經(jīng)制度通論》主編著(中國經(jīng)濟出版社1991年版),獲第一屆、第二屆“春光杯”生態(tài)文學大賽一等獎;重慶市散文學會會員、老年大學聲樂一系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