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逐風到歸真
雜文/李含辛
人生這趟單程旅,恰似一壺陳酒,從剛開封時的凜冽嗆人,到經(jīng)年陳化后的溫潤醇厚,每一段時光都熬出獨有的滋味。
若要論起境界,大抵逃不過“狂、默、藏、簡、真”這五層,層層遞進,終是向內(nèi)心的歸途。
十八九歲到二十七八,是為“狂”。那時候的人,胸膛里裝著一團燒不盡的野火,眼底是遮不住的鋒芒。覺得世界是塊等待自己去雕刻的璞玉,而自己握著最鋒利的刻刀。敢在暴雨天赤著腳奔跑,為一句“不可能”賭上整段青春;會為了一場沒結(jié)果的告白,在樓下站到凌晨;哪怕撞得頭破血流,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擦去血污,梗著脖子說“再來一次”。這份狂,不是無知的傲慢,是未經(jīng)世事打磨的純粹,是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熱血。就像剛出鞘的劍,明知江湖險惡,仍敢?guī)е簧龛铗?,向世界遞上戰(zhàn)書。
待過了而立,行至不惑,便入了“默”的境地。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懂得了有些話不必說。見過了職場上的笑里藏刀,領(lǐng)教過朋友間的漸行漸遠,親歷過親人離世的無能為力,慢慢學會了把情緒調(diào)成靜音模式。不再為了一句爭執(zhí)面紅耳赤,不再逢人就掏心掏肺傾訴委屈。明明心里比誰都清楚是非曲直,卻能笑著說一句“都好”;明明在深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天亮后依舊穿戴整齊奔赴戰(zhàn)場。沉默不是懦弱,是歷經(jīng)世事后的通透——有些事,解釋無用;有些人,不必強留。就像湖面,越是深邃,越波瀾不驚。
再往后,年過半百,便要學著“藏”。這時候才明白,人生最忌鋒芒太露。年輕時總想著“木秀于林”,拼了命要站在人群中央,到了這年紀才懂,槍打出頭鳥,樹大易招風。開始主動從熱鬧的宴席上抽身,把更多時間留給自己;不再為了職稱頭銜勾心斗角,學會了把功勞讓給晚輩;明明有解決難題的能力,卻只在關(guān)鍵時刻點到為止。藏起的是鋒芒,不是能力;收起的是野心,不是初心。就像陳年的酒,不再追求入口的刺激,而是把醇厚都藏在心底,越品越有味道。
等走到耳順之年,就該“簡”了。這時候的人,開始做減法。刪掉通訊錄里常年不聯(lián)系的名字,推掉那些虛與委蛇的應(yīng)酬,把家里堆積的雜物一件件清理出去。不再追求華服美食,粗茶淡飯也覺香甜;不再執(zhí)著于功成名就,兒孫繞膝便已滿足。終于明白,人生最珍貴的從不是擁有多少,而是能放下多少。那些曾經(jīng)以為天大的事,如今看來不過是過眼云煙;那些拼命想要抓住的東西,終究是握不住的沙。就像深秋的樹,抖落了滿枝繁華,只留一身清瘦,卻更顯風骨。
而人生的最終境,是“真”。走過了狂的熱烈,默的隱忍,藏的低調(diào),簡的通透,終于回歸本真。這時候的真,不是孩童的懵懂無知,而是歷經(jīng)千帆后的返璞歸真。敢在眾人面前說“我不懂”,敢承認自己也會害怕;不再為了迎合別人而改變自己,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會在清晨的公園里,像孩子一樣追著蝴蝶跑;會在老伴兒面前,毫無顧忌地露出皺紋和白發(fā)。終于活成了自己最開始想要的樣子——不被世俗定義,不被年齡束縛,只聽從內(nèi)心的聲音。
人生這五境,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先后之別。每個人都要從狂浪里走過,在沉默中沉淀,于藏鋒處修行,以簡單為歸處,最終抵達真我的彼岸。
這一路,有笑有淚,有得有失,而那些走過的路,終會變成照亮歸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