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村莊, 孤獨的守望
(述事散文)
文/ 史新生
如今再回故鄉(xiāng)農(nóng)村,最令人心頭酸澀的,從不是物質(zhì)的匱乏、生活的清苦,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清與落寞,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與悵然。
村里的老人,大多不是在認真過日子,而是在默默熬日子,在寂靜的時光里,靜靜等待歲月的終點。每次踏上故土,這份沉重的感受便愈發(fā)真切。白發(fā)老者日漸增多,年輕身影卻愈發(fā)稀少,兒時人聲鼎沸、笑語喧天的村莊,如今走一圈,四下寂靜,連個閑談的人都難尋蹤跡。
偌大的村落,無數(shù)的家庭,只剩年邁的父母守著空蕩蕩的院落。他們的一天,簡單得讓人心疼:清晨起身,粗茶淡飯果腹即可;而后搬一把舊凳坐在門口,一坐便是大半天。望著門前的路,望著頭頂?shù)奶?,望著鄰里緊閉的門窗,沒有期盼,沒有歡愉,沒有念想。不是不愿起身走動,是年邁的身軀早已力不從心;不是不喜熱鬧喧囂,是身邊再無相伴之人。
老家的鄰居大伯,年過七旬,兒女皆在外地安家立業(yè),一年到頭難得歸家一次。他身染頑疾,腿腳不便,連生火做飯都倍感艱難,每日不過煮碗稀粥、啃個饅頭,勉強果腹。問及是否思念兒女,他長嘆一聲:“想又如何?莫要拖累他們就好?!彼松畲蟮男脑福闶请x世時干凈利落,少受病痛折磨,不給孩子添半分麻煩。一句樸實的話語,瞬間讓人鼻酸落淚。
在鄉(xiāng)村,老人們最怕的從不是死亡,而是臥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成為子女的負累。些許小病小痛,他們總咬牙硬扛,不愿就醫(yī)。并非不懼生死,而是舍不得花錢,深知家中生計不易,更不愿撥通電話,驚擾在外奔波的孩子。寧愿獨自隱忍苦楚,也不肯開口訴說半分難受。
村里還有一位獨居的老奶奶,老伴早逝,獨自守著老舊的房屋,日夜與冷清相伴。她每日早早熄燈入眠,并非困倦,而是無事可做:開燈費電,看電視費眼,靜坐又倍感孤單,不如早早躺下,閉眼熬過漫漫長夜,靜待天明。她常與人念叨:“活夠了,早點走,也是解脫?!?/p>
并非她不珍惜生命,只是漫長歲月里,沒有溫暖環(huán)繞,沒有親人陪伴,沒有希望支撐。人一旦沒了念想,活著便成了無盡的煎熬。
往昔的鄉(xiāng)村,雖日子清貧,卻滿是煙火溫情:老人照看孩童、操持家務,鄰里串門閑談、互幫互助,人心滾燙,暖意融融。而今,孩童皆被父母接往城里,老人們獨守老屋、幾畝薄田與無邊寂寞。他們漸漸與飛速發(fā)展的世界脫節(jié),不懂智能手機,不會掃碼支付,不曉線上問診。外界日新月異,他們卻愈發(fā)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形同多余。
子女打來電話,多是叮囑平安、問詢身體,真正靜下心來陪他們嘮嘮家常的,寥寥無幾。他們滿心牽掛孩子,卻不敢直言;渴望有人陪伴,卻難以啟齒。只能在無數(shù)個日夜交替中,默默等待——等待佳節(jié)團圓,等待遠方來電,等待子女探望,等待生命最后的落幕。
鄉(xiāng)村養(yǎng)老,向來現(xiàn)實又無奈。沒有完善的養(yǎng)老機構(gòu),缺乏便捷的醫(yī)療條件,絕大多數(shù)老人的依靠,唯有子女??勺优疄榱松?,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遠赴他鄉(xiāng),只留父母守著名為“家”的空宅,獨守孤寂,暗自流淚。
有人說,如今生活富足,老人不愁吃穿。可他們真正缺失的,從來不是錦衣玉食,而是貼心的陪伴、真切的關(guān)心,是被人需要的歸屬感,是有人聲聲呼喚爸媽,有人靜靜傾聽心聲。
許多老人,離去得格外安靜:悄無聲息地染病,安安靜靜地臥床,平平靜靜地離世。等子女匆匆趕回,早已物是人非,徒留無盡遺憾。
村莊里,白發(fā)老者一個個離去,當年的熱鬧與溫情,漸漸被時光遺忘,只剩一座座斑駁老屋,一個個荒蕪空院。每每目睹此景,心中便滿是酸楚與愧疚。他們渴望外面的世界,可是他們手中無錢,即使有錢的,腿腳已經(jīng)不聽使喚,只能苦苦地等著來電,關(guān)心著孩子們的平安。
我們拼命奔赴城市,追逐更好的生活,卻將最疼愛我們的人,留在故土,孤獨終老。他們含辛茹苦養(yǎng)我們長大,我們卻未能朝夕相伴,陪他們變老。
鄉(xiāng)村里,越來越多的老人在孤獨中等待終點,這不是虛構(gòu)的故事,而是無數(shù)家庭正在上演和面臨的現(xiàn)實。惟愿在外奔波的我們,能多回頭凝望,多打一通電話,多歸一次故里,多陪他們片刻時光。莫讓至親,在孤獨與等待中,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人至暮年,最大的幸福從不是腰纏萬貫,而是有人時時惦記,有人朝夕相伴,有人溫暖心房。
2026年3月31日史新生于涇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