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蘭一家人的拉面史
青海 馬玉蘭
我馬玉蘭是六零后，四個孩子的媽媽，以打工為生，沒房沒車，也沒有固定的收入，租著別人的房子，承包著別人的地，一年下來也沒有存款，但為了幾個孩子，還有我的老父親的生活過的好一點(diǎn)，我每天穿梭各大工地，樹苗地，蘋果園子等地方打工，一天也不敢耽誤掙錢的時間，但也改變不了家里的實(shí)際困難。我看著村上好多人都出去開拉面館，他們回家時個個穿的體面，同村拉面人看見我，叫我也去開飯館，我只是苦笑一下，我怎么能走呢？兩個小女在上學(xué)，大女兒也在外地上學(xué)，兒子去二中報(bào)名的那天，因家里的變故就此結(jié)束一生求學(xué)的命運(yùn)，那時候他才滿十五歲，他說：“媽媽我不上學(xué)了，我陪你打工養(yǎng)家吧。你一個怎么能養(yǎng)活我們五口人呢？”就這樣兒子去了西寧一個大飯店里打工，說好的配菜，去了以后才知道是洗碗工，兒子從來沒有給我說過苦難，他說很好，到開齋節(jié)了，我叫他回家過開齋節(jié)，兒子農(nóng)歷二十八回來住了一晚上，她們幾個睡了，我給兒子換了新衣服，我拿著他的衣服去洗的時候，看見我兒子的衣服上竟然有虱子，那天晚上我無聲的哭了，我怎么能讓我的孩子去吃這樣的苦？早上封齋后他堅(jiān)持要去上班，我啥也沒說就讓他走了，半個月后我病到了，就這樣我把兒子叫回家了。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讓兒子去飯館打工。
我也沒有在飯館里打過工，就這樣過了兩年，我老大畢業(yè)回家了，我一邊打工一邊養(yǎng)羊，就這樣照顧著一家老小，兒子也長大了許多，我讓他去念經(jīng)，他說：“家里沒錢，我怎么去念經(jīng)？”我說：“掙錢的機(jī)會多，念經(jīng)的機(jī)會錯過就沒有了。”就這樣兒子去念經(jīng)了，那一年羊的售價特別高，我倒買倒賣羊的收入也夠家里開消了，可天有不測風(fēng)云，我晚上出去割草暈倒了，第二天我的二姐夫和外甥女把我拉到民和縣二醫(yī)院住院了，家里三四十個羊出來，掉到院子里的自來水井里了，我兩個小女回家打開門傻眼了，第二天我老三女兒說啥也不去學(xué)校，就這樣又一個孩子被我拉下水了，輟學(xué)了。命運(yùn)就是這樣捉弄人，你越想往前走，越走不了，就這樣又一年開齋節(jié)到了，那一年特別開心，我兒子念經(jīng)的寺里阿訇滿拉（即學(xué)生）來了三四桌，看著那些臉上素凈，身上一身白衣，我偷偷落淚，我兒子要是能成為這樣的人該多好，但事與愿違啊，寺里放假了，我外甥在河北開拉面館讓我兒子去幫忙，這一去，我外甥女婿給我兒子就把拉面手藝手把手地教會了，兒子干了幾個月，我的大女兒要出嫁了，他們都回來了，二月初二大女兒結(jié)婚了。
家里喜事過后，我二姐、小妹和我兒子都走了，沒想到二月二十七老父親歸真了，因?yàn)槁吠具b遠(yuǎn)，亡人奔土，我沒有讓姐姐妹妹們回來，就這樣我把父親送走了。
父親走了的這幾個月，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日子，因?yàn)槟赣H去世前病了三年，我背出背進(jìn)，操心了幾年，現(xiàn)在父親沒留一句話，就這樣走了，我無心做任何事，每天以淚洗面，我不敢出門，因?yàn)楦赣H健在時，雖然我家的大門在大路口，但我從沒上過鎖，晚上有一點(diǎn)響聲或響動，父親首先大咳嗽一聲，然后就把燈打開，我羊圈在門口，但從來沒丟過一樣?xùn)|西，而村上的別人家的雞、羊都時有偷走的，村上的人都讓我小心點(diǎn)，可有父親在，我就心安了，現(xiàn)在父親走了，我?guī)缀趺刻彀胍箍扌?，早上不想起床，兩個小女自己照顧自己，還要喂那些羊，就這樣我昏睡半個月，出房門那些羊齊刷刷站起來看著我喊，再看我的丫頭已經(jīng)瘦的不成樣子了，我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為了這幾個孩子。就這樣，我又出去找羊買羊了，那一年小尾寒羊特別值錢，我認(rèn)識的一個東鄉(xiāng)老板說：“你去收羊，我給你合適的價格，來你家里拉?！本瓦@樣又開始干老爺們干的事了。
有一次，我從民和縣巴州鎮(zhèn)買了五只羊，找了個三馬子車?yán)狭?，我沒拿繩子，車上也沒有多余的繩子，他們說把領(lǐng)頭羊拴住，其它的羊就可以從跳。我從駕駛室里看見羊都跳下去了，車司機(jī)是兩個年輕小伙子，他們把羊抓住了，我就說：“你們的襪子脫下來給我?！币粋€脫給了，一個沒脫，我把自己襪子脫下來，綁住羊腿，我坐到車廂里。
你們知道嗎？我回到家時我的白褲子成了黃色了，那五只羊我掙了一千，就那一個月我買羊掙了一萬三，高興之余給兒子打電話分享了一下，兒子說：“你才賺了一萬嗎？人家飯館一個月掙四五萬呢！”
這一碗水把我潑醒了，我說你找飯館，我把羊買了就出來，兒子說這里有個飯館，大家都說市口好，老板說我們兩家開，我們一家他不給，好吧，不管怎樣，我要開拉面館！就這樣我把羊全賣了，家門鎖了，把小女兒放到我大姐家，領(lǐng)著三女出門了，我為了幾個孩子從未出過遠(yuǎn)門，也沒有在外留宿過，但這次我把小女兒一個人丟在了我大姐家，心里疼的沒法說，但為了她們更好的生活，我必須走出去。第一次出遠(yuǎn)門到鄭州轉(zhuǎn)車，差點(diǎn)凍死在車站，河北的天天冷的要命，我到兒子打工的拉面店里，看見兒子時，我的心又一次被疼爛，兒子的手背上都是裂口，他還在漿面。第二天去了我們要開的那個店里，房子很大有十四張桌子，廚房是彩鋼瓦打的，外面冷清清的啥也沒有，收拾了三天就開張了，兒子早上去買菜了，他說我和面一袋子，米飯蒸一鍋，我雖沒干過飯店，但我知道要有人的地方才能開飯館，我蒸了半鍋米，半袋面，面匠問我這樣不行吧？我說沒人給誰賣呢？這時候兒子回來了，也到飯點(diǎn)了，門口車和人急著進(jìn)門，把我看懵了，我趕緊把米到出來蒸上，讓兒子和面，我妹妹、妹夫、外甥女、面匠兩口子、合伙人等八九個人都手忙腳亂了，幸好面匠是個干家兒，他能炒能拉，我連蛋炒飯都不會，魚香肉絲蓋飯、宮保雞丁、木須肉等這些蓋飯不要說會做，連名字都沒聽過，怎么辦呢？
我喊面匠：“快，你把這些蓋飯炒一下，我還有別的事?！本瓦@樣沒讓別人看出來我不會的尷尬。我偷看面匠配菜、炒菜、放的調(diào)料，記在心里，晚上記在筆記本上，開張第一天買了三袋面，合伙人急了，說：“你們做不出來，我要與另外一個人合作?！?/p>
我當(dāng)時急眼了，推他到門口，說：“你出去，一個月后我要是拿不下來，我自己走！”就這樣，他看了看我，就走了。
面匠兩口子干了四十天就回去了，就剩我們娘三個人和外甥女，我犯難了，兒子拉面，我和二女炒，中午忙不過來，沒辦法只能再找面匠，這期間，我外甥女因婚姻失敗來娘家居住，我打電話問她，她說可以幫我?guī)讉€月，她來了，跟我兒子學(xué)面匠，不到一個月就開始拉面了，我輕松了好多。
那時候我不會騎電動車，早上六點(diǎn)多起來買菜喊外甥女騎車?yán)胰ゴ笫袌鲑I菜，回來的路上我看著外甥女睡著了，車騎到馬路牙子差點(diǎn)翻了，我看著丫頭們疲憊的眼神，我說今天忙完了我學(xué)騎電動車，兒子說：不行吧？我說：不試一試怎么知道呢？就這樣學(xué)會了電動車，從此再也不用孩子們早早起來拉著我去市場了，我自己一個人無論冬夏都去大市場買菜，這樣合伙開了七個月，合伙人說飯館要么轉(zhuǎn)讓給別人，要么你自己轉(zhuǎn)哈，他兩口子拿著合同來店里商量來了，按本錢算，我吃虧了兩萬塊錢，但我啥也沒說，就把飯館轉(zhuǎn)哈了。孩子們說：十萬塊錢，能買出來嗎？我說：可以。只要我們用心做，肯定會越來越好的，好多人都說我傻，河北的飯館根本不值錢，飯館能裝修，沒廚房，都是我們兩家合開的時候，我湊合做起來的，我們接受以后，我老大丫頭因生孩子休假，也帶著孩子來幫忙了，那年假期，我的小女兒回來后再也沒有去上學(xué)，她說：“媽媽，我不想上學(xué)，考上大學(xué)出來，工作不好找，你們這么忙，我也幫忙掙錢?！?/p>
就這樣一步一步，從啥也不會開始到顧客認(rèn)可，我們一家人真的費(fèi)了一番功夫，別人去市場買最便宜的菜，我去市場買最好最新鮮的菜。我說：“我們本來啥也不會，再拿不好的菜炒出來，味道更不好?！?/p>
飯館里用得牛肉、羊肉、雞肉，我去我妹妹的鎮(zhèn)上宰最好的，就這樣慢慢干起來了。
在這期間，發(fā)生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忘記，比如我們是清真店，碰到酒醉漢，給他們說不清楚，記憶深刻的一次是四個小伙子來吃拉面，我中午忙完就上樓休息了，這時候兒子上來說：“媽媽，我感覺今天這四個人好像要鬧事?！蔽艺f你去我下來看，我還沒穿好衣服就聽見小女兒大聲喊媽媽，把我嚇得連滾帶爬下去時，我兒子臉上有打的手印，手機(jī)也砸壞了，三個人跑了，一個人抓住兒子還在扭打，我跑出去抓住那個人拉到門口，有一個小伙子跑回來拿鞋子往我頭上亂打，這時候我小女兒跳起來給那個人一個耳光，小女護(hù)住我，罵那個小伙子，我看你再往前走一步，就這樣把那個人拉進(jìn)去，給110打了電話，公家的人來了，那個人嘴里還在罵：“是清真，我就要吃驢肉，看你們辦？”把110的人氣的，這群人連中華民族都不知道，你書讀那里去了，110的人看著我們孤兒寡母，就說以后發(fā)生這樣的事，你們別動手，讓他們打，你打電話，我們一定會保護(hù)你們的安全，那個派出所的所長是在我們青海當(dāng)過兵，知道回族的習(xí)慣，把那些人抓回去好好教育了一番，還讓他們適當(dāng)?shù)慕o我們賠償了所有的東西。
出門在外，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是我?guī)е齻€還未成年的孩子，很多時候她們比你歷害，小女十五歲就在飯館里跑湯，十幾張桌子，外面還擺了七八張桌子，晚上燒烤來，多少人都有，小女照顧買單、拖地，拉面燒烤樣樣都會。我和三女炒飯、拌涼菜、串羊肉串，都是我們一起努力干起來的。剛到那個地方，別人斜眼瞪我們娘兒幾個，怕把他們生意搶了的鄰居老板們，看到我們的努力，看到我的孩子們乖巧懂事的樣子，我出去買東西回來時孩子們高興的跑到我面前把我手里東西接上，就這樣我們在那個地方有了一席之地。她們主動和我們打招呼，主動幫忙搬東西看孩子等，這些都是我們以誠相待，成為彼此之間的信任，他們問我：“你的孩子們咋這么懂事？”那我也不知道啊，我的孩子們陪伴走過人生最低谷艱難的日子，他們從未說過媽媽你不好的話，我和我的孩子之間沒有矛盾，因?yàn)槲易錾妒虑槎己退齻儙讉€商量后，才決定的，我沒有強(qiáng)迫她們?nèi)プ鏊齻儾幌胱龅氖?，我小女在飯館里干了兩年，她給我寫了一封信，她說媽媽我不能把我的青春浪費(fèi)在這個拉面館里，我去北京上技校，我說：“讓你上學(xué)的年齡你不上，現(xiàn)在你一個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彼龥]說話，過了幾天，她說：媽媽我要去臨夏經(jīng)學(xué)院念經(jīng)，我高興壞了，和兒子、大女兒商量了一下，就讓老大丫頭送小女兒去臨夏經(jīng)學(xué)院了，上了一，年剛好十八歲就結(jié)婚了，結(jié)婚后去北京經(jīng)貿(mào)學(xué)院進(jìn)修了外貿(mào)管理，后來又去巴基斯坦經(jīng)修學(xué)習(xí)了兩年，這個丫頭付出的比別人多的多，她從來不給我說她的不如意，她在外兩年回來時瘦的不像樣，但她依然笑著說很好，她問我：媽媽，姐姐們結(jié)婚的時候你哭了，我結(jié)婚你咋沒哭？孩子，媽媽的淚在心里，姐姐們結(jié)婚都二十歲過了，你十八歲就結(jié)婚了，你的目地就是不想讓我為你擔(dān)心，不想讓別人說我們家不好，丫頭沒人要的閑話。
我的底氣是我的四個孩子給的，我的孩子們無論在怎樣的環(huán)境下都沒有走錯路，也沒有讓我失望過。
我寫的都是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人生路，無論是單親家庭，還是留守兒童，我們都要給她們足夠的愛和安全感，年輕的爸爸媽媽們不要一時沖動做出后悔一輩子的事。
最近幾年聽到的跳樓的、跳河的、自殺的都是心靈受到傷害的孩子們，我們掙錢的機(jī)會會有的，不要讓手機(jī)成為孩子自殺的工具，多帶孩子出去走走，孩子放學(xué)回到家里多和她們說說話，那怕廢話也可以，我的老大丫頭在天津上學(xué)三年回家依然青春靚麗，我開玩笑的說：沒談戀愛嗎？她說：你的話像金箍咒一樣，每當(dāng)犯錯的時候耳邊一直都是你話，所以沒談戀愛。
養(yǎng)兒不教父之過，養(yǎng)女不教也是母親的職責(zé)，所以我們即然生了孩子一定要為她們負(fù)責(zé)任，我們年輕時可以一個人瀟灑自在，老了才知道后悔莫及！
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
作者簡介：
馬玉蘭，回族，青海省海東市人。曾經(jīng)生活道路曲折，苦難相伴。但沒有放棄文學(xué)愛好，現(xiàn)為自由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