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正雄
又是一年清明時,細雨如絲,輕拂著青翠的松柏,也濕潤了腳下的泥土。我佇立在父親的墓前,心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哀思。碑石靜默,卻如父親生前那沉穩(wěn)而堅毅的身影,雖不言語,卻承載著歲月的重量與親情的深沉。雨絲斜織,打濕了我的衣襟,也模糊了我的雙眼。周圍的山色空蒙,松柏靜立,偶爾有幾聲鳥鳴劃破寂靜,卻又很快被這無邊的肅穆吞沒。我彎腰,將手中的白菊輕輕放在碑前,花瓣上的水珠晶瑩剔透,像極了記憶深處某些不肯干涸的淚。剎那間,父親生前的一幕一幕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父親雖已遠去,可他的音容笑貌、言行舉止,早已深深鐫刻在記憶深處。記得從前,他總是用寬厚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擔,平日里言語不多,卻把最深沉的愛藏在點滴行動里。清晨忙碌的身影,燈下耐心地叮囑,困境中沉穩(wěn)的擔當,失意時溫暖的鼓勵,那些平凡又珍貴的瞬間,串聯(lián)起我成長的全過程,也成為心底最柔軟的牽掛。他教會我踏實做人、認真做事,用言傳身教傳遞著善良與擔當,那些樸素的道理,至今仍指引著我前行的方向。曾經(jīng)總覺得來日方長,能常伴左右、承歡膝下,如今陰陽相隔,唯有在這清明時節(jié),以一捧黃土、一束鮮花,寄托無盡的思念與緬懷。
紙灰飛作白蝴蝶,在細雨中盤旋上升,又緩緩落下。我凝視著那縷青煙,思緒便隨著它飄向了很遠、很遠的過去。我想起父親的手。那是一雙粗糙的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布滿老繭。小時候,每到夏夜,他便會搬出竹椅坐在院中,用那雙大手為我搖著蒲扇。風不大,卻綿綿不絕,趕走了蚊蟲,也帶來了涼意。我常常是在那“呼啦呼啦”有節(jié)奏的聲響中沉沉睡去,醒來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在床上。斯人已逝,風范長存。父親留下的精神與溫情,從未消散,同時,讓我時常想起父親的背影。后來當我讀了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才明白,原來天底下的父親,都是用這樣沉默的背影,馱著兒女的前程。我想起父親的沉默。他不是個多話的人,我們之間的交流,常常是簡短的問答,他從不抱怨,從不將生活的沉重分給我半分。我想起父親最后的那些日子。病床上的他瘦得脫了形,卻依然不肯在我面前顯露痛苦。每次疼得厲害,他只是咬著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我握著他的手,那雙曾經(jīng)粗壯有力的手,此刻輕得像一片枯葉。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不舍,有牽掛,還有一種讓我心碎的平靜。他最后對我說的話,是“照顧好自己”,這簡短的幾個字,用盡了他最后的力氣。然后,他就那樣安靜地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
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穿過云層,灑在墓碑上。我伸出手,輕輕撫過父親的名字,指尖觸到的石面冰涼,可心底卻涌起一股暖意。我忽然明白,父親從未離開,他化作了春天的風,夏夜的星,秋日的暖陽,冬夜的爐火。他活在我的每一個清晨與黃昏里,活在我每一次面對困難時的堅韌里,活在我對這個世界所有的善意與溫柔里。
此時,我站在墓前,獻上一束白菊,點燃三炷清香。煙縷裊裊升騰,如同我對父親的思念,綿延不絕。清明不僅是祭掃的節(jié)日,更是心靈的歸途。在這靜謐的時刻,我仿佛又聽見他的叮囑,看見他溫和的目光。父親雖已遠去,但他留下的精神與教誨,早已融入我的血脈,成為我前行的力量。清明雨落,洗盡塵埃,也洗滌心靈。我深知,真正的紀念,不是淚水的揮灑,而是將那份愛與信念,繼續(xù)書寫在人生的道路上。愿父親在另一個世界安然靜好,也愿這份思念,隨春風長存,歲歲年年,不曾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