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夏姨于暮色中縫補老伴的舊褂,藏青的線針腳細(xì)密,仿佛將半生耕耘與守望一一縫入。那是黃土高原的脈搏,是秦川晚風(fēng)的低語,更是一個普通農(nóng)家女子對故土與親人的深情眷戀。歲月雖老,溫情不散,針腳里的舊時光,溫暖了流年,也守住了家的根脈。

縫補歲月
文/鞏釗
夕陽把院墻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八十多歲的夏姨坐在自家門口,已經(jīng)昏花的眼睛戴著一副高度數(shù)的借光眼鏡,膝頭攤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褂子肘彎處破了個洞,邊緣磨得發(fā)毛,像極了她臉上松垮的皮膚,卻被她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沒一絲褶皺。
她手里捏著根銀針,針尖兒在夕陽的余暉里閃著細(xì)碎的光。線是藏青的,和褂子顏色近乎一體,是她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來的、攢了好些年的老線。針腳落得極密,一針一線都穩(wěn)當(dāng)?shù)煤?,不像八旬老人的手,倒像年輕時在地里給剛鉆出地面的幼苗疏松土壤,不慌不忙,針腳縫得密密平平一絲不亂。
夏姨瞇著眼,額頭的皺紋被夕陽勾成溝壑,目光凝視在褂子的破洞上,遲遲不肯落下。這褂子是老伴生前穿的。老伴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一輩子守著幾畝田,春種秋收扛著鋤頭淌汗,農(nóng)閑時幫鄰里修剪果樹,粗布褂子穿了補、補了穿,最后這件成了貼身的念想。老伴走后,復(fù)姨沒舍得丟,閑著沒事就拿出來看看,把沒有縫好的地方拆了,縫好了再收著,仿佛拿起這件舊衣服,老伴就還在身邊。
針穿過布面,發(fā)出細(xì)微的“嗤”聲,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村口老井經(jīng)年累月的滴水。她忽然頓了頓,指尖撫過褂子的領(lǐng)口,恍惚間看見老伴當(dāng)年扛著鋤頭從田間歸來,穿著這件褂子,笑著接過她遞去的一老碗粘面;看見老伴蹲在灶臺邊,幫著她給兒孫烤玉米棒;又在粗糲的手掌上摳著死皮老繭,說“守著田,守著娃,日子就踏實”。
在一針一線的穿梭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時代:娘家的溝溝壑壑,留下了她低頭背糞的喘氣聲;嫁到了山下,當(dāng)了幾十年的婦女隊長,三河歸一、治黑治渭都有她拋灑下的汗水;咸陽寶雞,有她天不亮起來,為三十多人蒸饃的揉面聲;西寶公路,有她拉著架子車穿著大泥鞋走過的“咵噠”聲;村口的槐樹下,有她遙望西北,期待著戍邊三十年的兒子突然間站在她身旁,聽到"娘”的叫聲。
那個時候,她是百家用的人。鄰居家的紅白喜事她當(dāng)總管;老人們的大襟棉襖圓口鞋她親自裁剪;大姑娘們結(jié)婚的嫁妝要讓她過目驗收:耍了社火的戲裝她一件一件地熨平疊好??蓛H僅才過去了幾十年的時間,自己就老了。兒子一家住在西安,孫子上了大學(xué),再也不要她照看了,女兒的孫子都上了小學(xué)。自己幾年前還能出門給別人干點疏果除草的零活,可是自從過了八十歲,再也沒有人叫她了。比亞迪新廠區(qū)近在咫尺,一抬頭就能看到高大的廠房,晚上睡覺都能聽見機器的轟鳴聲,可人家不招她這個年齡的老人。
夏姨的嘴角,悄悄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她縫補的哪里是一件舊褂子,分明是對艱難歲月的留戀,是對和老伴風(fēng)風(fēng)雨雨走過五十多年的懷念??吹搅诉@件舊褂子,又像是聽到了老伴早上起來喂牛時的咳嗽聲,是看到兒子年少時背著布包上學(xué)的身影,是孫輩牙牙學(xué)語時喊的“奶奶”,是重孫撲在她懷里時的暖乎乎的體溫。這些散落的時光碎片,像褂子上的破洞,看似殘缺,卻被她用一針一線,慢慢拼湊、牢牢縫補。
風(fēng)卷著幾片落葉飄過門檻,褂子在她膝頭輕輕晃了晃。夏姨最后打了個結(jié),咬斷棉線,輕輕把褂子疊好,放在身側(cè)。她望著墻上老伴兒的遺像,聲音輕得像晚風(fēng):“老了,真的是老了?!?/span>
余暉漫過門檻,落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褂子上,也落在夏姨含笑的眼角,針腳里的舊時光,裹著滿堂暖意,靜靜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