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春
凌智捷
當檐角最后一滴冰棱叩醒沉睡的凍土，春便以聲音為序，在天地間緩緩鋪展一卷流動的詩。我靜坐于老院藤椅之上，閉目凝神，摒卻塵間喧囂，只任由那些細碎又鮮活的聲響順著春風漫入襟懷，鉆入骨縫，與心跳輕輕共振，在心底漾開一圈又一圈溫柔的漣漪。
最先入耳的，是泥土深處的微顫與輕響。那不是風卷殘葉的蕭瑟，也不是蟲豸穿行的窸窣，而是草芽頂破腐葉的細微聲響，細若游絲，弱似輕嘆，卻藏著破繭而出的堅韌與倔強。黑暗的土層之下，蟄伏了一整季寒冬的生命，正攢著渾身力氣，一點點拱開厚重泥土，向著微光緩緩伸展。那聲響，是生命初醒的夢囈，是新芽對世界最溫柔的問候，帶著泥土的清潤，帶著朝露的微涼，悄悄喚醒了沉眠一冬的生機。
柳梢枝頭，春風正悄然暗渡。它不似夏風熱烈張揚，不似秋風蕭瑟清冷，更不似冬風凜冽刺骨，只攜著濕潤的草木氣息，輕柔拂面，如故人低語，似軟語溫存。風過院角老槐，揉得新葉沙沙作響，婉轉纏綿；風里裹著墻角迎春的嫩黃，將清甜花香細細揉碎，漫滿庭院。燕子剪尾裁開流云，清脆啁啾如一串跳躍的音符，撞碎溪澗冰層融化后的叮咚淺唱。那聲聲啼鳴里，有對舊巢的眷戀，有對新程的向往，更有對春日最赤誠的禮贊，用翅膀丈量春光，用歌聲喚醒人間。
封凍許久的溪澗，也終于徹底蘇醒。冬日里凝固沉默的寒冰，在暖陽與暖風里漸漸消融，化作潺潺清流，一路歡歌奔向遠方。水流撞在青石之上，濺起潔白水花，聲響清越如童謠；穿林越草，攜著落葉輕響、林間鳥鳴與春風呢喃，將春的消息傳遍山野溝壑。水光澄澈，映著天光云影，伴著兩岸新生的綠意，一路叮咚向前，仿佛連時光都被這輕快節(jié)奏染得溫柔明亮。
極目遠處，江潮正浩蕩翻涌。那是截然不同的雄渾聲響，帶著排山倒海之勢，震徹人心。它不似溪澗細膩婉轉，不若春風輕柔繾綣，而是粗獷豪放，是生命最熱烈的吶喊。潮聲拍擊岸礁，轟鳴陣陣，如激昂戰(zhàn)歌，卷千堆飛雪，奔涌不息，似要將整個春日的蓬勃生機盡數(shù)裹挾，向著遠方浩蕩而去，盡顯天地間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
這些或柔婉細膩、或雄渾壯闊的聲響交織錯落，匯成一曲渾然天成的春之聲。它沒有交響樂的規(guī)整嚴謹，沒有鋼琴曲的精致優(yōu)雅，卻最是自然質樸，動人心魄。有輕細呢喃，亦有浩蕩吶喊；有婉轉清唱，亦有樸拙低語。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和諧共生，每一個音符都飽含生機，每一段旋律都在訴說著春的故事。
我依舊閉目靜聽，任由萬千聲響在腦海盤旋，在心底流淌。眼前漸漸浮現(xiàn)出萬物蘇醒的模樣：小草破土吐綠，柳枝抽芽垂絲，繁花次第綻放，歸燕繞梁翻飛，溪水潺潺流淌，江潮滾滾向前。天地之間，一派蓬勃生機，一切都在悄然生長，一切都向著光亮奔赴。
春之聲，是生命拔節(jié)的聲音，是希望萌發(fā)的聲音，是世間最動人的天籟。它喚醒沉睡的大地，也喚醒蒙塵的心靈，讓人真切觸摸到生命的堅韌與美好，對未來生出無限憧憬與向往。即便暮色四合，夕陽西沉，春聲也未曾消散，它藏在晚風里，浸在花香里，融在溪水長流里，隱在每一個生命的呼吸之中，綿長而永恒。
我緩緩起身，立于院中，任春風拂過眉眼，任春聲縈繞耳畔。原來春的意義，從不止于季節(jié)的更替，更是生命的覺醒與重生。在每一次靜心聆聽里，我們與萬物同行，迎著光，向上生長，拔節(jié)綻放。這自然饋贈的春聲，是生命最美的禮贊，也將永遠留在心底，伴我們一路向陽，靜待花開。
附賞春詩詞七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