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母親
文/吳鳳存（黑龍江）
母親，永遠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沒有之一，唯有唯一。
《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唱了一年又一年，聽過一遍又一遍，唱哭了無數(shù)人。“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睙o論多大年紀(jì)，無論身在何方，有媽在，就有來處；沒媽在，只剩歸途。有媽在，家才是家；沒媽在，心就像懸著，再也沒有著落。
我出生在三年自然災(zāi)害的年月，可我?guī)缀醪恢朗裁词丘囸I，也不懂大人的艱難。都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可1960年那樣的饑荒，媽媽自己都吃不飽，又哪里來的奶水？她拼盡全力、想盡一切辦法，弄來一點苞米面糊糊喂我，不忍心讓剛來到世上的我，就這樣餓死。
歲月匆匆，如今我已是暮年白發(fā)。父母離開我已經(jīng)很多年，可那份思念，從未淡去，反而愈久愈濃。
往事一幕幕，清晰如昨。哥哥們?nèi)兆舆^得普通，可這從不是父母的錯，只是那時環(huán)境所限，眼界所困。當(dāng)年家里一貧如洗，可哥哥們分家時，卻沒把我放在心上，把父母留下的僅有的家產(chǎn)都分了。姐姐后來告訴我，分家那天，媽媽一再跟他們說：“老疙瘩還沒成家，家產(chǎn)要按兄弟三人平分?！眿寢屔踔吝B我結(jié)婚要用的面板、搟面杖，都早早悄悄為我備好。
媽媽，這兩個字，承載著世間最偉大的愛。有媽媽在的故鄉(xiāng)，才是真正的故鄉(xiāng)，才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的牽掛，才讓我一生魂牽夢繞。
如今我早已退休，也有了自己的女兒?？擅慨?dāng)想起小時候依偎在媽媽身邊的日子，心里依舊滿是溫暖與甘甜。我多想再回到有媽媽陪伴的時光，哪怕她體弱臥床，哪怕只是聽她說說話、嘮嘮家常，就算被她罵幾句、輕輕打幾下，也覺得無比幸福。我常常羨慕身邊那些，還能被媽媽疼愛的同齡人。
我至今記得，小時候嘴饞了，就故意裝病。媽媽一眼看穿，卻從不拆穿，總會想方設(shè)法給我做一碗細面條。那時候的細糧金貴得很，絲毫不亞于今天的海參鮑魚。媽媽的那碗面，成了我一生最深的思念，是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愁。只可惜，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再也沒有機會報答您的三春暉。
以前每逢大年三十，總盼著回家，心里滿是牽掛；如今我年事已高，身有余而力不足，卻不能年年到您墳前磕個頭、說說話。
后來我才知道，媽媽彌留之際，遲遲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是在等我。
那時我剛結(jié)婚一年多，孩子還小，又背著外債，想著等孩子大一點、日子好一點再回家看媽媽。沒想到，這一等，竟是永別。
我遠在幾千里之外，結(jié)婚時東拼西借，哥哥們不曾有過一句問候、一封書信，父母也是有心無力。媽媽一輩子要強，總盼著兒子們能成家立業(yè)、過得安穩(wěn)。
等我和妻子趕到她身邊，把小女兒抱到她眼前時，她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她的手輕輕顫抖，嘴角微微動了動，眨了眨眼，長長舒了一口氣，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心都碎了。
媽媽——我親愛的媽媽——
我泣不成聲，再也喊不回您。
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未能多陪您幾日；此生最深的溫暖，永遠是您給的愛。媽媽，您永遠活在我心里，從未走遠。
母親的葬禮
母親的靈柩，在老院里停了三天。
我家在本村是大家族，母親輩分高、人緣好，前來吊唁的親友絡(luò)繹不絕。人們手持紙錢，按男女長幼依次在靈前跪拜，口中喊著稱 呼，哭念幾聲，聊表哀悼。大多是禮節(jié)性的哭祭，少有真心落淚。我們孝子孝女身披重孝，分批陪跪、陪哭。每一次俯身，我眼前就浮現(xiàn)母親臨終的眼神，想起她當(dāng)年為我煮的那碗細面，想到從此世上再無娘親，眼淚便止不住地涌，一天哭下來，頭暈?zāi)垦?，心口發(fā)疼。
那幾日，家中三餐與雜務(wù)，全不用我們操心。村里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規(guī)矩，一切交由“大勞忙”統(tǒng)籌指揮，眾人皆是義工，分文不取。他手下人分工明確：有采買的，本村沒有便進城去；有廚工，燒火、炒菜、燒水各司其職；還有人專管借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花銷由大勞忙定，去禮房打條支取，不夠再向主家要。家境寬裕便辦得體面，手頭拮據(jù)便一切從簡，相熟的也會多替主家節(jié)省。有人說，自家事自家辦便可，何必勞師動眾、多花錢財？可道理歸道理，喪期里我們悲慟不已，哪有精力應(yīng)酬賓客？這是村里沿襲已久的風(fēng)俗，破不得，也破不起。若是不按規(guī)矩辦，便如房頂扒門、灶坑打井，被人恥笑沒人緣，日后在村里便難立足。
靈柩上搭著席棚，院外嗩吶聲聲，四位喇叭匠吹吹打打，哀樂陣陣。還有匠人扎制紙人紙馬等陰間用物，提前租好抬棺的木杠。靈棚四周，擺滿親友送來的花圈。入夜，我與族人徹夜守靈。早晚時分，還要跟著族人去村頭“送魂”——文革時廟宇早已拆毀，便到舊址繞行一圈，算是送母親一程。由輩分稍遠、年紀(jì)適中的族人手提馬燈、端著小簸箕引路，我們孝子孝女緊隨其后，一路沉默，滿心悲涼。
出殯那日，用的是十六人抬的大杠。在鄉(xiāng)下，抬杠人數(shù)多寡，全看老人生前德行、兒女與人相處的情分。八人杠太過吃力，十六人杠才算體面。若人緣不好，湊不齊人手，兒女便要挨家跪求，實在無人，只能用牛車?yán)撸瑴S為全村笑柄。抬棺的人越多，主家越光彩，紅白喜事，講的就是人多捧場、體面風(fēng)光。
送葬隊伍有序前行：長子扛引魂幡在前，兄弟依次跟上，再是族中男丁、女眷與親友。我們直系孝子由親屬攙扶，一路嚎啕痛哭，撕心裂肺。母親一生和善，樂于助人，送行的人排成長長一隊。有人看熱鬧，說誰哭得最痛，誰便是最孝順。我們在靈前倒退著走，一步一哭，一直退到村外。沿途有親屬在自家門口擺上供品，焚香祭拜，送母親最后一程。
十六人抬棺，需輪換接替，靈柩絕不落地，前后要三十二個壯勞力，人手不夠，族人都要頂上。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跪拜——拜母親，也拜這些出力抬棺的鄉(xiāng)親。靈柩將近，我便起身；稍遠些，再跪下。出村之后，女眷乘車隨行，我一路跪拜，直到墓地。
那三天，是我與母親真正的生死別離，心痛到無法言說。
入棺時，二嬸輕聲問：“家里有沒有金戒指？給你媽戴在手上，陰間好引路?！蔽覀冃值苊婷嫦嘤U，從未見過母親有什么首飾。想我家舊時是富農(nóng)，姥姥家也曾是大戶，母親操勞一生，竟連一枚銀戒指都不曾留下。二嬸無奈嘆道：“那就用青霉素小瓶的鋁蓋，做一個吧?！蹦且豢蹋倚娜绲督g。母親啊，您傾盡一生持家育兒，到老竟這般寒酸離去，兒心何安！
按當(dāng)?shù)仫L(fēng)俗，遠來親友需等三天圓墳后方可離去。家中無人照料，圓墳之后，我們便匆匆返程。八十年代初，那場葬禮，我們兄弟三人分?jǐn)?，每人花費不到六百塊。
多年后，二哥來電，說要將母親遷墳到他承包的地里。恰逢新冠疫情，我無法回鄉(xiāng)，二哥說：“你不用回來，費用我算好告訴你。”遷墳結(jié)束，他說每人三千二百八十塊。這，是母親入土后，我為她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時至今日，我對母親依舊魂牽夢繞，思念不絕。
疫情過后，我終于回到家鄉(xiāng)，跪在母親墳前，淚如雨下，作《祭母》一首：
碑前跪母淚雙行，
陰陽生死兩茫茫。
聆聽老娘諄教誨，
今日墳前話凄涼。
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
再也難報恩親娘。
千里外，娘孤墳，
年年朝拜西南方。
數(shù)年過，鬢如霜，
蒼穹月殘閃星光。
晚風(fēng)吹，戀故山，
以后再難有還鄉(xiāng)。
卷簾窗外靜靜望，
情寄家鄉(xiāng)小村莊。
吳鳳存：黑龍江省綏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來東北，裝修木工?，F(xiàn)已退休，愛好文學(xu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