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山谷,四周青山如黛,云霧繚繞在半山腰,像披了一層薄紗。山谷里開滿了花——不是那種刻意修剪的花圃,而是漫山遍野肆意生長的花。紅的、粉的、紫的、黃的,叫不出名字,卻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蝴蝶在花間飛舞,不是一只兩只,而是成百上千,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細(xì)碎的光,像空中飄動著會呼吸的彩綢。
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還有淡淡的花香。我順著一條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路邊的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圓潤的鵝卵石和偶爾游過的小魚。水聲潺潺,像有人在遠(yuǎn)處輕輕彈著古琴。
父親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手臂。母親在旁邊的豬圈前撒喂著豬,豬圈外十幾只毛茸茸的小雞圍著她腳邊打轉(zhuǎn),咯咯叫著爭食。他們的動作不緊不慢,像這山谷里的時光,緩緩流淌,不急不躁。
他們的院子不大,卻應(yīng)有盡有。院墻是用石頭壘的,爬滿了牽?;?。屋前有一架葡萄,藤蔓已經(jīng)爬上了棚頂,漏下細(xì)碎的陽光。角落里有一棵枇杷樹,金黃的果子掛滿枝頭。母親說,這些都是他們自己種的,想吃就摘,不用趕集,也不用擔(dān)心什么農(nóng)藥殘留。
父親領(lǐng)我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屋子后面有一片竹林,風(fēng)一吹,竹葉沙沙作響。竹林旁邊是一方小池塘,養(yǎng)著幾尾鯉魚,水面上漂著幾片荷葉。再遠(yuǎn)些,是一大片果園,桃樹、梨樹、柿子樹,按照季節(jié)次第結(jié)果?!皦虺缘摹!备赣H說,“吃不完的就送給鄰居,這里住的人不多,但都處得好。”
我問他們住在這里多久了。父親說:“記不清了,這里沒有日歷,也不用看時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自在?!?/div>
我注意到,這里的天空格外藍(lán),藍(lán)得像洗過的綢子。沒有霧霾,沒有灰蒙蒙的壓抑感。空氣里沒有汽車尾氣的味道,也沒有工廠排煙的焦糊味。夜晚的時候,滿天繁星,銀河清晰可見,像一條灑滿了碎鉆的綢帶。母親指著天空教我認(rèn)北斗七星,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這里沒有戰(zhàn)爭嗎?”我問。
父親搖搖頭:“這里的人不爭不搶,有什么好打的?”
我告訴他,外面的世界不平靜。電視新聞里每天都是沖突與紛爭,國與國之間劍拔弩張,炮火在遠(yuǎn)方轟鳴,無數(shù)人流離失所。城市里的人們活在焦慮中,擔(dān)心失業(yè),擔(dān)心房貸,擔(dān)心孩子的教育。就連吃的東西也不讓人放心——蔬菜里有殘留的農(nóng)藥,肉里有抗生素和激素,奶粉出過問題,油也出過問題。人們買菜時要反復(fù)沖洗,做飯時要查各種“解毒”方法,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母親聽完,嘆了口氣,輕輕拍著我的手背:“那些事,跟我們沒關(guān)系了。這里沒有那些東西。”
“這里沒有戰(zhàn)爭,”父親補充道,“因為沒有人想要戰(zhàn)爭。這里沒有食品安全的問題,因為每個人都吃自己種的東西,自己養(yǎng)的雞鴨。你種多少,就吃多少;你付出什么,就收獲什么。簡單,踏實。”
我在那個院子里吃了一頓飯。母親用灶臺燒的菜,柴火噼啪作響,鐵鍋里冒著熱氣。一盤清炒時蔬,一碗雞蛋湯,幾個紅薯,還有她腌的蘿卜干。都是最簡單的食材,卻吃出了久違的滿足感。父親給我盛了第二碗湯,說:“多吃點,你看你瘦了。”
吃完飯,我們在葡萄架下喝茶。父親泡的是山上采的野茶,葉片粗大,味道卻清冽回甘。陽光透過藤蔓灑下來,光影斑駁,落在他們的臉上、手上。我忽然發(fā)現(xiàn),父親的手不再像記憶中那樣粗糙開裂,母親的白發(fā)似乎也少了一些。他們看起來比在世時還要年輕,還要安詳。
“你們在這里……快樂嗎?”我問。
母親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山谷里的風(fēng)?!翱鞓钒?。不用擔(dān)心明天會發(fā)生什么,不用焦慮錢夠不夠用,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每天醒來,看看花開了沒有,雞下蛋了沒有,菜該不該澆水了。日子很慢,但心里很踏實?!?/div>
父親點點頭:“人這一輩子,爭來爭去,最后發(fā)現(xiàn),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不多。干凈的水,新鮮的空氣,健康的食物,還有一顆安定的心。這里都有。”
我沉默了很久。想起城市里的生活——寫字樓里的格子間,地鐵里擁擠的人潮,超市貨架上琳瑯滿目卻讓人無從下手的包裝食品,新聞里不斷滾動著的不安與動蕩。我們擁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質(zhì)財富,卻似乎失去了最樸素的安全感。我們發(fā)明了無數(shù)讓食物保鮮、增產(chǎn)、好看的“技術(shù)”,卻再也吃不出食物本來的味道。我們建造了強大的武器系統(tǒng)來“捍衛(wèi)和平”,卻離真正的和平越來越遠(yuǎn)。
而父母所在的那個世界,什么都沒有——沒有高樓,沒有商場,沒有網(wǎng)絡(luò),沒有外賣??伤麄兪裁炊加辛?。
臨走的時候,母親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剛摘的枇杷和一罐自制的蜂蜜。“路上吃?!彼f,像從前每次我離家時一樣。
父親送我到山谷的入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太累了,照顧好自己,和兄弟姐妹們好好相處,這里才是永遠(yuǎn)的歸宿?!?/div>
我回頭望去,他們站在花叢中,蝴蝶在他們身邊飛舞。夕陽把整個山谷染成金色,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母親還在揮手,父親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大概是要回去給菜地澆水了。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片淚漬。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蒙蒙細(xì)雨,遠(yuǎn)處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我愣了很久,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醒。
那個山谷太真實了。花的顏色、泥土的氣息、陽光的溫度、母親做的飯菜的味道,一切都清晰得像真的發(fā)生過。而眼前這個喧囂、焦慮、危機四伏的世界,反而像一場漫長的噩夢。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已經(jīng)不記得在哪里讀到的:“離世的人,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居住?!币郧拔也恍牛F(xiàn)在我愿意相信。他們一定住在某個這樣的地方——那里沒有戰(zhàn)爭,沒有污染,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提心吊膽。那里的花開得自在,蝴蝶飛得從容,溪水流得歡快。他們種菜、養(yǎng)雞、摘果子、看星星,過著最簡單也最富足的生活。
清明的雨還在下。我站在窗前,看著雨滴順著玻璃滑落。我想,也許父母去的那個世界,才是真正的平安之地。而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不過是在一個更大的夢境里,跌跌撞撞地尋找出口。
夢里不知身是客??晌叶嘞M?,那個世外桃源不是夢。
2026.3.31日寅時
作者簡介:朱國榮,祖籍:江西吉安人,筆名:丹心、退役軍人,北京人文大學(xué)新聞,文學(xué)系畢業(yè),官網(wǎng)認(rèn)證作家。八十年代末開始新聞、文學(xué)作品創(chuàng)作,《江西日報》《井崗山報》《都市頭條》等報刊雜志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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