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柏流芳:
灑源劉姓四房六百年遷徙詩史
作者:劉弼德
龍南之南,桃江如練,悠悠流淌著歲月的故事。古樟的影子在江畔搖曳,藏著數(shù)不清的春秋。當開七公八世孫仙河公溯流而來,他的行囊里,裝著閩西的月光與稻種,那是對新生活的期許。第一粒谷芽在連塘破土的瞬間,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灑源這片土地,注定要生長出一部波瀾壯闊的家族史詩。
且看那首藏頭詩作:
龍脈綿延溯古長,
南山疊翠蘊華章。
灑香祖訓傳千載,
源遠宗風續(xù)萬芳。
劉氏門庭承世澤,
姓光族望立綱常。
四海同枝昭祖德,
房衍八裔永榮昌。
詩行里,六百年遷徙的血脈滾燙,灑源劉氏四大房鼎立的格局初顯,耕讀傳家的薪火,在歲月里熊熊燃燒,從未熄滅。
明正德十年(1515年)的暮春,仙河公第五代裔孫劉貴與長子仁和,自渡江連塘翻山越嶺,行至寥峰(今灑源山塘尾屋場門口)。這里,草木蔥蘢,綠云蔽日,黝黑的土壤泛著油光,那是土地對耕耘者的承諾。清泉自石縫間叮咚作響,奏響了生活的序曲,這是大自然為拓荒者預備的天賜之地。
歲月流轉,到了劉永祥一代,劉氏家族如羽翼漸豐的鴻雁,開啟新的征程,尋得新的棲息地——樟樹洞(原樟樹小學)。當族人穿過灑源河,望見那株需五人合抱的古樟樹時,皆伏地而拜。樹冠如巨傘,遮蔽半畝方塘,守護著這片土地;樹皮皸裂處滲出琥珀色的樹脂,恰似歲月凝結的淚珠,訴說著家族的艱辛與不易。祠堂依山而建,青磚黛瓦與樟葉的墨綠相映,“樟樹村”之名,便在晨鐘暮鼓中傳揚開來。
春日里,新抽的樟葉泛著油光,將私塾的窗欞染成碧色。孩童們“學而時習之”的誦讀聲,與枝頭畫眉的啼鳴交織,宛如一曲動人的樂章。
盤古廟原在一里外的山坳,遷到屋場右側后,廟前的石香爐終日香煙繚繞。每日清晨,鐘聲穿透樟樹林,驚醒夢中的學童,開啟一天的求知之旅;傍晚,鼓聲應和著歸巢的鴉鳴,催促農人荷鋤歸家,結束一天的辛勤勞作。“灑香祖訓傳千載,源遠宗風續(xù)萬芳”,祖訓如陳年米酒,在耕讀交替的歲月里愈發(fā)甘醇,孕育出劉一桂、劉一楠、劉一棟、劉一柏四兄弟這般“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揮鋤定家邦”的賢才。詩曰:
樟蔭合抱蔽方塘,
祖訓流芳歲月長。
晨鐘催讀驚宿鳥,
暮鼓呼耕伴夕陽。
四杰文韜安社稷,
一身武略守家邦。
灑源河畔宗風繼,
古木千春姓字香。
萬歷年間的某個清晨,盤古廟的銅鐘突然裂了一道細紋,仿佛是命運的暗示,遷徙的預兆悄然降臨。彼時樟樹洞人丁興旺,四兄弟商議后,決定率支系外遷拓土,恰如同一顆成熟的果實炸裂,四粒種子各尋沃土,開啟新的篇章。
劉一楠與侄子福宗、福申(劉一桂之子)世代以經(jīng)商為業(yè),叔侄三人憑借聰慧頭腦積攢下豐厚家業(yè)。一日從縣城返鄉(xiāng),行至離村不遠處,見一株古柏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盤曲的樹根如虬龍汲水般扎根大地,他們視此柏為祥瑞之兆,遂建“楠桂堂”。作為家族首批遷居的新宅,“楠桂堂”至今仍被族人稱作“老屋下”,承載著家族的記憶。
清代康熙年間,劉學彬(劉一棟之子)在“楠桂堂”左側增建“務本居”,形成“前商后居”的院落格局。廳廈天井中,當年稱量銀兩的石制砝碼留存至今,斑駁刻痕里仿佛嵌著昔日商幫的繁華印記,訴說著家族的輝煌過往。后來,這片屋場因毗鄰倉庫背,便有了“倉背”與“新倉”的雅稱。詩曰:
古柏虬根兆瑞光,
叔侄營商建華堂。
楠桂遺風傳舊里,
務本居成市賈昌。
石砝痕深藏富賈,
天井影落映滄桑。
倉背新倉名猶在,
百年商韻浸斜陽。
清康熙十七年,劉顯迎率家眷溯灑源河而上,行至群山環(huán)抱的下南山時,見一汪清泉自石縫奔涌而出冬暖夏涼,沁人心脾。他于此筑屋墾荒,開啟新的生活。六子各有所成:長子經(jīng)商開當鋪,次子苦讀中秀才,三子務農改良農具,皆英武不凡。后其孫女嫁與山塘尾郭氏,郭氏兄長感念劉家恩情,竟舉家遷往下南山。兩姓于村口合建“和鳴亭”,春日共賞桃花灼灼,秋日同曬谷糧滿場。祠堂內祖牌左右并列,劉氏“忠孝”與郭氏“禮義”交融,凝成獨特的村落文化。至今屋場祠堂祖牌上“下南山”三字,仍見證著“兩姓和鳴千秋業(yè),一溪共飲萬代情”的傳世佳話。
崇禎年間,福申公(劉一桂之子)三子學先、學魁、學冠于離柏樹一里處的東南方擇址建宅。他們用桐油拌合石灰砌墻,以糯米漿混合泥土筑基,房屋落成之日,恰逢三兄弟長子同日開蒙。私塾先生揮毫寫下“耕讀傳家”匾額懸于中堂,筆力遒勁如古柏虬枝,成為家族的精神指引。至今劉新屋的老墻上,仍能看見當年學子習字的粉筆畫——稚嫩的“人”字與歪斜的“孝”字疊刻于磚縫間,筆畫間的溝壑里,積著四百年的煙塵,也藏著先祖對文脈的堅守。
康熙初年,一棟公之子福滿、福堂、福孝從倉背東遷石壁湖。此處青山如屏,一湖碧水澄明如鏡,湖畔一株千年古榕樹名揚天下,氣根如簾垂落,樹蔭可覆半畝方塘。古榕前方,一條月亮河蜿蜒而過,河道卵石圓潤如珠,每逢滿月,河水便倒映著兩輪清輝,如夢似幻;房子背后,一掛瀑布從崖壁飛瀉而下,水聲轟鳴,水霧在陽光下常現(xiàn)彩虹,人稱“謎人瀑布”。石壁湖劉氏以古榕為圖騰,以月亮河為血脈,以瀑布為精神,在山水間耕讀傳家。詩曰:
青山環(huán)抱石壁湖,
月河一脈繞門鋪。
古榕千載撐天蓋,
飛瀑直云入畫圖。
劉一柏的后輩則選擇北進窯坑,此地多巖石少沃土,先祖?zhèn)冇描F錘鑿開巖層,以竹筐搬運碎石,“三年乃成一田”。破曉時,男人們腰系草繩,揮鋤劈開堅硬的紅壤,汗水滴在石塊上竟砸出深坑,那是奮斗的印記;暮色里,婆媳們在油燈下紡線,紗錠飛轉如星子閃爍,編織著生活的希望。春日育苗時,他們踏碎晨霜,腳印在田壟上結成冰晶;秋收曬谷時,谷堆如金山映照晚霞,那是豐收的喜悅。
古柏古樟雖在大煉鋼鐵時砍去,但它的精神猶存。樹下走出的數(shù)十名本科生中,有負笈北大的才子,有留學海外的博士;研究生里,有人深耕客家文化,有人攻克醫(yī)學難題。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劉財昆走進人民大會堂與國家領導人共商國事,為家族爭光。
稻田中央劉新屋有一口“智慧井”,傳為學魁公所鑿,井水甘冽能潤喉開智。自建國以來,這里走出的數(shù)十名大學生遍布各行各業(yè):有設計高鐵橋梁的工程師,讓天塹變通途;有救死扶傷的醫(yī)生,以仁心濟蒼生;有妙筆生花的作家,用文字寫春秋。那位官至處級的干部,年少時常在井邊讀書,月光灑在書頁上,與井中倒影相映成趣,如今他常說:“那口井里,映著的是先祖‘耕讀傳家’的魂。”
樟樹與盤古廟,是灑源劉氏刻在大地上的族譜。字派如一條隱秘的血脈,從“貴仁應一福”流淌到“巨星輝碧漢”,二十四代族人的名字按輩分排列,恰如一串珍珠,串起六百年的光陰。廳廈祠堂則是立體的史詩:“楠桂堂”的馬頭墻如展翅的飛鳥,檐角風鈴在風中叮咚,訴說著商幫的輝煌;“一棟祠”的抬梁式架構堅固如初,梁上彩繪的“八仙過?!彪m已褪色,線條仍遒勁有力,可見當年工匠之用心;劉新屋的“耕讀堂”內,當年的課桌椅保存完好,桌面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刻痕,是新時代學子對先祖的呼應,也是文脈在時光里的接力。
回往歷史,六百年時光如江水滔滔。從閩西到贛南的遷徙之路,早已被歲月覆蓋,唯有族譜里的記載仍清晰如昨;從寥峰到四屋場的開拓史,已釀成壇壇老酒,在祭祖時灑向大地,芬芳里滿是先祖的熱血與汗水。如今四大房,人丁興旺,公職人員在各地踐行使命,企業(yè)家在家鄉(xiāng)投資建廠,高校學子在知識的海洋里揚帆遠航——他們是“房衍八裔永世昌”的最好詮釋,更是“文章光上國,輔弼紹書香”的當代注腳。
“灑水長流歸大海,源發(fā)其祥展雄鷹?!惫耪凉砰庞殖槌隽诵卵浚虐氐尿爸ι下錆M了新燕。當新一代族人背著行囊走出灑源,他們的腳步踏在桃江的卵石上,發(fā)出與六百年前相似的聲響——那是遷徙的勇氣,是開拓的決心,更是文化的傳承。而身后的山水,正用潺潺的水聲、沙沙的葉聲,吟唱著一部永不終結的家族史詩——此非獨劉氏一族之傳奇,乃千萬客家先民遷徙史的縮影,在贛粵閩的群山間,訴說著“根脈永續(xù),文明長青”的永恒主題。
這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正如桃江之水終將匯入大海,灑源劉氏的故事,也將在更廣闊的天地間,由新一代的樟葉與柏芽,繼續(xù)書寫成璀璨的華章,讓六百年的流芳,在時光里生生不息 。
作者簡介
劉弼德,中共黨員,龍南市桃江鄉(xiāng)中源村人。江西省散文學會會員,贛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龍南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紀錄電影《加油吧鄉(xiāng)親們》主人公。歷任村主任,村黨支部書記,現(xiàn)任鄉(xiāng)關工委主任,鄉(xiāng)司法所專職調解員。曾獲得江西省十佳“法律明白人”、贛州市金牌調解員、贛州市優(yōu)秀網(wǎng)格員、龍南市最美調解員等稱號,并從2022年-2024年連續(xù)三年評為龍南市優(yōu)秀作家。在國家、省、市報刊雜志及眾媒體平臺發(fā)表散文、小說、詩歌數(shù)百篇(首),曾獲全國、省、市文學賽多個獎項。
(圖文供稿:劉弼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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